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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怪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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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然而贺枯荣没有亲人,人人都知道他命照孤星,小小年纪便走火入魔错杀血亲,自万众瞩目的天才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魔。若非毒门收留,只怕早已死在义士之手。他生母原是司空山庄小姐,见了他发狂一幕,痛失丈夫与爱子,自此疯癫。若非司空鸿一力主持,迎这位姑母回去好生赡养至寿终,必然不能善终。
他忌讳别人提起这话,眼神一变,便欲扼住谢锦卿脖颈。然而司空鸿这份恩,他是必须报的。
“我给你三次机会,三次之内,我不会杀你。”
谢锦卿见好就收,“我替你易容罢,这是公事,可不要挡开我。”说着笑吟吟执笔,在他脸上勾画起来。他手中一支笔灵动温柔,掠过贺枯荣眼上旧伤时也不觉有异,反而如春风轻拂,让人几欲慵懒睡去。
“纵然我能勾画出十成十的样貌,你若学不来三四分的举止,也是无用功。”谢锦卿将一张极柔腻面具轻轻覆在他脸上,贺枯荣只觉面上沾了些水迹般,转瞬便没了感觉:“你身量与他相仿,合该做个浮世佳公子,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待得日照朗朗,又不是正午酷热之时,一驾宽敞马车便自清和楼潇潇洒洒出发。贺枯荣平时行走江湖,不过一骑快马,赶得急了,轻功出行也是有的,从未坐过这样奢侈的马车。车内遍设褥毡,织金锦缎不过糊窗,更有一应俱全的多宝柚木螺钿小柜,从玩意小食到异域烈酒,应有尽有,只是没有趁手兵器与迷药,更没有易容用具。
被挽了冠,披挂一身金玉,强行塞了把花鸟扇的贺枯荣十分不满,浑身蛰得难受,纵然这马车再放三个虬髯大汉也尽够了,他却觉拘束。谢锦卿则一派祸国殃民的妖人样子,白玉簪松松散散挑了个髻,拥一身华贵紫色锦衣,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他开了柜,摆了茶酒小食,甚至还拿了本书似模似样看起来:“你何必拘束,难得享受。司空鸿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放凶器在侧?他人生的第一要务,便是极尽所能地享受。美人,名花,妙诗,烈酒,样样都不能少。这样才叫旁人听了艳羡一句——痛快,痛快!”
贺枯荣离他老远:“出卖自家秘宝以求逍遥,我看他能痛快到几时。”
“人家卖人家的,你只顾你的。司空公子现下怕是不会作诗了罢?来来,我教你,”谢锦卿兴致勃勃地端着酒杯凑到他身边,怀里还挟着那本书,“先喝上十余杯,若有兴致呢,不拘格律,写它几笔,只是墨一定要用李延珪遗墨,纸一定要用白玉轩的洒金云笺,别的不提,架势是最重要的。”他说得一本正经,贺枯荣也不禁想笑,终是接过了他手中酒:“然后呢?”
“然后嘛,既写过了诗,自然该品评画了。”谢锦卿坦坦荡荡摊开手中书,赫然是春宫行卷。贺枯荣只觉不堪入目,“他素日就是这般行止?”
“他是什么样不重要,别人以为他是什么样才重要。”谢锦卿摇晃着酒杯,“这一路定要招摇,你替他拖得越久越有利,我们也容易取图。既然如此,少不得主动给别人些甜头,好叫他们来寻。”他攀在贺枯荣耳边笑道:“你既然做了司空鸿,司空鸿的交易自然也是你来完成。从现在起,贺枯荣该失踪了。”
贺枯荣闭目养神,没有回答,他仍旧听得到自己的武器铮然作响。
这趟旅途,注定不只游山玩水这样逍遥。
谢锦卿叫人自小道前行,车夫牢牢带着宽檐帽,一语不发,也看不清面貌,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他存在,赶车却既稳当又轻快。他们一路向着城郊荒村前行,至夜才看到遥遥一栋废楼。这古楼传说是前朝游幸所建,一朝荒废,更有前朝帝女仓皇出逃,遭敌兵侮辱,自尽于此,至今雨夜犹闻鬼泣,周边更是水土荒芜,久而久之,人去屋空,便成了山前一孤村。
谢锦卿笑指入夜后更显凄凉破败的楼宇:“今夜我们便投宿在此,希望主人热情些。”
贺枯荣心下思索,他必定是来此寻人。这一趟他们还有同行者,而且是个奇怪的同行者。毕竟没有正常人愿意在花开得这样好的天气里,住在这样一个鬼地方。
谢锦卿又补一句:“你可以暂时不必装成司空公子了,天下间所有伪装,都瞒不过他的。”
他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鸦枭嘶鸣,寒风阵阵的鬼楼。那车夫和马匹一回头之间便消失无踪,好像他们从没存在过。若贺枯荣不照镜子,只怕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他哑然,在谢锦卿身后摸了摸自己已被修饰得含情脉脉的右眼,从面具上摸不到其下伤痕累累。
楼是废楼,却依稀可见当年繁华。雕梁画栋之下,更显今日哀戚。贺枯荣却隐隐看到银光缕缕,若是常人,只怕以为是初夏夜晚飞萤,或映着月光的柳絮。然而贺枯荣知道,看起来越是美丽的想象,背后便越危险。
谢锦卿的笑声犹在耳侧:“主人性格古怪,怕是不肯轻易示人真面目,烦请司空公子先为我一探。”接着那双执花携酒的手,便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推,贺枯荣惊出一身冷汗——他竟然没发现谢锦卿是何时落在了他身后。
他此刻手中无钩,一双眼上也覆了画皮,黑暗中传来阵阵“沙沙”摩擦之声,他看不清前路,却看得到几盏飘摇灯火——隐隐约约是前尘旧梦,女子哀婉的歌腔传来。
他已嗅得到空气中利刃的味道,那是见过血的刀刃,开始生锈腐朽,带着死亡的恶毒和锋利。门前千丝万缕,是道道机关,他踏入这旧楼方圆百里,都逃不过主人耳目。若非谢锦卿在前方飘摇带路,踩错一步,他早已被削铁如泥的利网割碎。
彩衣斑斓,自楼中莲步移出,只是看不清那璀璨华光,是珠宝抑或人的眼目。
他若再站在此处,待这位女鬼近了他的身,便又成一簇黑暗中悄然熄灭的灯火。
然而贺枯荣嗤笑一声,并没有丝毫恐惧。他扬声高喊,声音递出云霄,惊起楼中尘埃无数:“——你这傀儡一身累赘,是举不起刀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