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夜话》竹竹竹竹竹

2、二 前尘

　　二

　　贺枯荣素来浅眠，他的夜总是多梦而危险的。然而在清和楼的软塌里，任是怎样无情的人也要倒下去，沉沉睡一场。更何况他有谢锦卿在旁。
　　贺枯荣对于美丑不甚在意，在他这双眼还普通时，他也算是位翩翩佳公子，而今世人在他眼中，俱是人面的走兽。纵是他这样不解风情的一个人，也不得不承认，谢锦卿的确不负盛名。

　　他起身时谢锦卿懒散地躺在他身旁，不用多看一眼也知道昨夜两人折腾到斜月西沉。贺枯荣寒着一张脸，起身为自己倒了盏凉茶。他修习的心法本该清心寡欲，他也一直坚持得很好。若有人存心引诱，必是居心不良。
　　然而却怨不得旁人。他仰头饮尽一杯凉茶，昨夜茶香氤氲，今日已有苦味，俱是夜色作祟。

　　谢锦卿慢悠悠睁了眼，托腮靠在床边向他笑：“劳烦替我也倒上一杯，你在这里，都没有人敢来伺候。”
　　贺枯荣不信他这鬼话，“你有手有脚，自己动。”
　　他这语气全然是压抑的愤懑，听在谢锦卿耳中，活脱脱便是遭人侮辱的良家妇女。而谢锦卿生平最喜欢这样的男人，逗弄上一天也不觉厌。玩心既起，也不顾贺枯荣握着茶杯的手都已暴起青筋，赤足轻巧溜到他身后，在他颈边可疑红印上暧昧一拂：“你既然这样无情，我少不得放出风声去，说一向洁身自好的鬼眼魔头，竟然也着了我的道。你毒门门规森严，那一大堆师祖师尊，你可怎么应付？”

　　贺枯荣背后银钩铮然作响：“杀了你便是。”
　　谢锦卿见的恶人何其多，他老板一向将最棘手的人派给他，区区一个贺枯荣怎么能吓倒他？浑不在意地坐到贺枯荣身旁：“你昨夜替司空公子顶了个风流名声，怕是不日司空山庄的人就要寻来带他们少主回家。司空鸿武功不济，又要带着小情人奔逃，想必后续还有许多杂事，要劳你处理罢？”他探手去摸贺枯荣厚实的胸肌，被狠狠扣住了脉门，索性伸指缠上贺枯荣老茧虬结的手掌，不顾对方一脸厌烦，牢牢做了个十指相扣的动作：“你一个人，做得来么？”

　　想起这桩事贺枯荣便一阵腻烦，司空鸿携眷逃往塞北，委托他假扮自己向江南去，引开家中视线。而他将要携美同行——这“美”，自然便是身旁烦人的谢锦卿。
　　谢锦卿的主人从不干白工，司空鸿许了他们司空山庄的地图。百年基业，易守难攻，三年一度盛大的豪赌在即，必定有不少新仇旧恨不惜一掷千金得到这张图。

　　贺枯荣甩开他的手，“听说闻摇光最擅制偶，栩栩如生，我大可杀了你，带个玩偶上路。”他哼笑一声，“反正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谢锦卿揉了揉被他捏红一圈的手腕，仍然眉目含笑：“你不知道么？他想把我做成玩偶很久了，但他找不到合适的颜料，”他拉起贺枯荣犹自拒绝的手指，抚上自己闪烁的紫色双眼：“来点我这双眼睛。”
　　日光下他眼中光芒游移，似有泪意，璀璨夺目，竟叫贺枯荣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

　　谢锦卿却忽然松开他的手，“何况我盛名在外，司空小公子又最喜交游，这一趟行往江南，必定有不少人想见识见识你我二人风采。”他说起来浑不害羞，贺枯荣一想起要与那些脂粉堆里泡大的公子哥儿往来唱和便皱起眉头，“若没有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旁指导，你一出这门就要露陷。”
　　他点头晃脑地在贺枯荣面前转了一圈：“何况我会易容，也能做菜，还可以暖床，现在也并不贵，你若不懂得珍惜，真是天下第一号的傻瓜。”

　　贺枯荣嫌恶地推远被他碰过的茶盏：“你是奉了命令去取那张地图罢！”
　　谢锦卿毫不避忌他，自顾自回身更衣，贺枯荣瞥了一眼，见他腰间许多青紫痕迹，显然是自己气得狠了，不由得耳尖微红，有些尴尬地转过了眼。却听得谢锦卿一阵爽朗笑声：“的确如此——不过，若我一人独行难免枯燥，现在有你同行，自然赏心悦目许多。”
　　不待贺枯荣嗤笑，他便转过身来，口中犹叼一支束发玉簪，两手轻拢散乱的鬓发，白皙优美的脖颈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对方面前。贺枯荣从未离他人这样近过，更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无拘束，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便给了谢锦卿一个吃豆腐的机会，他趁机在贺枯荣脸上捞了一把，颇有些怀念的意味：“我有一个弟弟，他长得和你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