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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但这样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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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忆徵有些慌不择路,几乎是以横冲直撞的姿势冲回自己记忆中的老窝。
进了屋子甩上门,即使整个人已经一脚踩在情绪爆发边缘,陆忆徵却仍然随着身体本能排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没有任何监控之后,这才放纵地把自己扔进浴室里。
拧开热水,蒸腾的白雾迅速笼罩了不大的空间。陆忆徵连衣服也不脱,直接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水浇了自己一身。
水珠挂在睫毛上坠不下来,压得眼前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可张开左手掌,陆忆徵却分明还能看清掌心那横横切过的纹路。
一道切过,刻入掌心,深入骨髓,烙下了独属于一个人的痕迹,从此这一生都丢不开这束缚。
陆忆徵慢慢地闭着眼呵出一口气,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苦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终于连最后的一点防备都抓不住了。
他还是在害怕。
明明已经见惯了杀戮和血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狰狞而又绝望的表情时,他还是退缩了。
曾经眼也不眨一口气杀了同伴的人,在那一刻却懦弱地缩回了被遗忘在角落的壳里。
忽然失了全身的力气,陆忆徵靠着墙滑坐下去,睁着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随那热水打在他身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白莲。他伸出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企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却只能让自己更清醒,无处可逃避那越发清晰的记忆。
五年前,十九岁的陆忆徵被一颗火星点燃,发了疯要去杀军火大鳄,身为负责人的昃闻风而动,率先领了人堵住他,用了一个精英小组把人带回潘多拉老巢。
陆忆徵不服气,每天都抗争着要跑,最后被昃扔了一大堆娃娃兵下去给他训练。
潘多拉的杀手有很大部分是外援,只有少数的精英才是自己培养出来的。毕竟培养一个完美的杀手是很耗钱耗力的事,要不是为了控制组织,潘多拉也不会砸大力气自己去培养杀手。
昃把新一届“准杀手”丢给陆忆徵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把人拖住不让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陆忆徵是潘多拉仅剩的几个直属杀手之一。
于是打那以后陆忆徵每天被弄得焦头烂额,他虽然想跑,却又不得不碍着上司的面子耐着性子教。结果到了最后他带出的那一届,三十三个人只剩下十一人。
把这任务完成了,陆忆徵也平淡了心中一开始沸腾的怒火,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干掉安鸢,便也就安分下来了。
昃看着他不再有什么大动作,乖乖呆了半年,也就放了心不再去管他。却忘了,这小子是天生静不下来的主。
在什么都没有的岛上窝了半年,受够了窝囊气,陆忆徵却还是得不到出岛的允许,烦闷之下便开始动起了逃跑的念头。
他仔仔细细地把潘多拉岛探查了一遍,除却摆在明面熟悉的地方,他还找到了不少藏在暗地里的。有的是藏了不少军火,有的是见不得人的刑房,有的是潘多拉各个头碰面的会议所,也有的……成了陆忆徵想也没想到的噩梦。
他找到了一条隐蔽在后山林子中的小道,艺高人胆大加年轻气盛,陆忆徵靠着好奇心就寻了下去。但是,那条路并不是满足好奇的好地方,而是通往地狱的路。
陆忆徵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形容枯槁的人类——或者不该说是人类,因为那些人只有一个人的皮囊,却没了人的神智。他们用着野兽般的嘶吼声和神情,进行着一场场撕咬屠杀,咬下来的肉就那么血淋淋的送入口中,然后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些个熟悉的面孔让陆忆徵当场愣在原地,结果却差点被巡查的人发现,匆忙之下他只能往更深处跑,尽管他并不愿意往下寻找可以满足好奇的事实。
他躲了一路的巡查,然后躲到一间屋子里。
屋子空间很小,只有一张铁床,天花板吊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泡,暗沉的橘黄色洒在地上,血迹斑驳的地面看得陆忆徵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在屋子里发现了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用一种漠然的表情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一直平静的气息却在陆忆徵试图凑近孩子的时候开始变化。她尖叫着,不断地挥打着陆忆徵——尽管很多都打在空气里了。陆忆徵起初被吓了一跳,到他听到门外匆忙的脚步时,则更是慌了起来。
最后他躲在了铁床下面。
然后,他听到有人进了屋,看到一双踩着黑色长靴的脚站在他面前,耳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用戏谑的语气诉说着令人发寒的话。
耳边响起女人的尖叫和怒骂声,还有小孩子清脆的哭泣声,慢慢地,声音开始变化。
压抑痛苦的嚎叫,即使是看不清也能够让陆忆徵感觉到女人遭受了多大的折磨。不久之后,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而血腥味也在那一瞬间膨胀,充斥了小小的屋子。
他看见一个人走到窗边,所处的位置恰好让他可以看见即将消失的光芒印在那个人身上,宛如地狱来的使者。
“A mouse.”
陆忆徵听到那个人这么说着,声音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颗头颅,那个女人不甘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教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认出这个憔悴而又疯狂的女人了。
Alice,负责毒品走私的潘多拉第三把手,代表着盒子的恐惧与痛苦——潘多拉里面难得会对他和声悦色的女人。
陆忆徵掐着自己的喉咙,强迫自己把所有的声音和怒气忍下,拼命恳求着自己活着走出这个地狱般的实验室。
最后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下来,而陆忆徵等了两个小时,这才浑浑噩噩地逃出地下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如果……连身为潘多拉第三把手都逃不了被拿来做人体试验的下场,那么他的上司……是否也没有办法避开,总有一天也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又或者他自己,也会和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样,成为彻底的野兽。没有神智,没有思维,有的只是对杀戮和生存的原始本能。
陆忆徵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迷茫,而时间过去四年,他也还没能从那个绝望的眼神从逃离出来。
他害怕自己会失去那个人,害怕看到那个温文尔雅的人会沦为野兽。
水声淅淅沥沥,热气蒸腾,陆忆徵却陷入了冰冷的噩梦深渊中。他不断挣扎着,却只能在黑暗中越陷越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那个藏在记忆中若有似无的笑声,一如既往的很轻很浅,却像致命毒藤一样缠着他,不断地收缩,直至他断了一切生机,断了一切的思考。
但这样的时候,陆忆徵想到的依旧是那个人。
那样痛苦的折磨……
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承受的了?
最后陆忆徵重新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懒散地躺在满是水的地板上,花洒依旧在孜孜不倦地扬撒着热水。抬起手看了看皮肤,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皱了,不过也还好,并没有严重到水肿的地步,这大概也得亏了他睡觉时的警惕性,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掌握让他能够避免最坏的情况。
瞪着眼又在地上赖了半晌,陆忆徵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脱掉衣服把自己打扫干净。
好不容易睡了一觉,却全程噩梦不断,几乎都是这些年来他最不希望回想起的事情。
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中面色憔悴的人,陆忆徵差点没把牙给咬碎了。
明明知道回来就是这样的下场,他为什么还要作死跑回来?明明知道那两个人八成是狼狈为奸,可他为什么还不杀了对方?
陆忆徵觉得自己蛋疼得厉害,八成他的智商已经下线到宇宙的某个不知名空间去了。
一拳把镜子锤了个粉碎,铁青着脸洗漱完毕,陆忆徵拖着僵硬的步伐把自己扔到床上,松软犹自带着阳光气味的被子让他愣了半天,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却只化作了唇边轻轻的一声叹息。
他是傻,专门回来救那个人,可那人却更傻,只认着一个地方不动。
明明那个地方就要杀了他啊……
“昃啊……”陆忆徵呢喃着这个在心中滚瓜烂熟的名字,“我该怎么办……”
一方面是含辛茹苦的恩师,一方面是尚未泯灭的良知。
他总会面对这样可笑的抉择。
思来想去还是没能理清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纠结,到最后陆忆徵只能抱着被把自己整个蒙起来。
虽然身体因为躺了硬地板累到不行,可大脑却还是清醒得可怕,不管他数多少只羊,都无法再度入睡。
一时间,陆忆徵开始怀念之前那噩梦不断的睡眠,虽然也累,但至少他得到了让大脑身体自我修复的机会。
而现在,他只能不断地在脑海里重复播放每一件事情的关联以及——那个人的笑容。
不管什么时候那个家伙总能很温柔的笑着,整个人都透露着跟潘多拉这种杀手组织搭不上边的儒雅气质,只不过偶尔遇到了需要决绝的事情,那人还是会化为犀利的利刃。
而陆忆徵有幸见识过那柄不常见的利刃的原因,是因为当年的他酷爱招惹麻烦。
想起曾经的自己,陆忆徵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大多是自嘲,也有藏了一部分的怀念。
他无比怀念着当年年少无知的自己,而不像现在这样被世俗所牵绊,有了爱恨情仇,也见了黑暗的一面。
也许是阳光太过灿烂,他还没能放弃走向光明的道路。只是,他也不愿意放弃黑暗给他带来的庇护。
人呐……一旦被黑暗所勾住,大约这一生都逃不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