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9、03

　　03
　　阿尔拉达历9年。
　　男人拥有世界上最美的歌喉。这是人类女子在偷听他唱歌的时候得出的结论。
　　比她从小在宫廷里听到的那些宫廷乐师的歌声要好听百倍、千倍甚至是万倍，即便是别国进献的乐团，也比不上这个神秘的男人。
　　有很多次，她都想要不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听，但是每次都被他的歌声给生生遏制了脚步。
　　男人在唱歌的时候，他身边会聚集很多动物，大多是一些通体雪白透亮的雪山狐狸，它们毫不畏惧地围在他的身边，像是一样在享受宛如天籁的歌声。
　　鲁特琴在他的手中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奇妙，明明是不被宫廷所重视的乐器，到了他的手里，却比宫廷的任何一个乐器的音色都要动听。
　　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出来吧，翡翠。”
　　她一惊，没想到男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最后犹豫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我说过，你可以不必偷偷摸摸地听。”
　　“……唔，嗯。”
　　她在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口说：“我听闻，这世上存在一种名为‘雪精灵’的精灵，他们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或是常年覆盖积雪的高山上，他们像每一个精灵那样，都拥有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年岁。每个雪精灵通体都是雪白的，除了千年才出现一个的乌黑头发的雪精灵。”
　　男人没有说话。

　　天气到了最严寒的时候，苏美尔注意到诗歌学院入口处的喷泉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整个学院都被积雪给铺满了，染上了某种别样的色彩。
　　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户外，见到苏美尔时都忍不住多看这个打扮奇怪的旅人一眼。
　　院长的办公室位于办公楼的最高层，苏美尔放轻了步子来到院长办公室外，随后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进去，正坐在椅子上的院长见到来人是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苏美尔？！”
　　“是我，院长先生。”
　　“没想到阿尔法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在拉尔纳。”院长走到他跟前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让他转达我的话还真的有效果。你这孩子，都在拉尔纳了，也不知道过来看看我。”
　　“我很抱歉，老师。”
　　“没事没事，能过来就好。”
　　“老师，我来这儿，其实……有件事想问问您。”
　　“哦？什么事？”
　　“听说今年诗歌学院只收了四个学生。”
　　“是这样，他们四个都是可造之材，尤其是叫加迪特的孩子。”
　　“这孩子怎么？”
　　“非常有灵气，而且……他的歌声美得不像是现在的人所能唱出来的，无论是词，还是曲，都像是很多年以前流行的。”老院长皱着眉，“你应该明白的。”
　　“原来是这样。”苏美尔心想加迪特也许就是自己要找的少年，“我对他很感兴趣，您可以为我做一个安排吗？我想见见那个孩子。”
　　“出什么事了吗？”
　　“嗯，我想……那个孩子和我正在调查的事情息息相关。”
　　院长刚刚松开的眉毛又皱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张窗帘，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去替你安排。”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了学院图书馆的最高层，这里常年都甚少有人，因此十分安静，是个绝佳的见面场所。
　　十八岁的男生正站在少年与青年的边界上。他穿着学院的学生装，一顶贝雷帽取下来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有些局促但是相当可爱的笑容。
　　“您，您好。”他恭恭敬敬地朝苏美尔鞠了个躬。
　　“不用紧张。”苏美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如何？
　　——……
　　——怎么不说话？
　　——哼！犯不着跟你说。
　　在他身体里的男人似乎叹了口气，长叹像是鲁特琴的羽毛拨子一般，仿佛在苏美尔的心脏上轻抚过去。
　　“我曾经也是这个学院毕业的，”苏美尔说着拿出自己戴在身上的校牌递给男生看，“我是1018年进入这个学院的，我叫苏美尔，也许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少年人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您，您就是吟游诗人苏美尔先生吗？！”少年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叫加迪特，是今年才入学的新生，很，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加迪特。”苏美尔忍不住猜想自己在拉尔纳到底出名到什么地步。
　　“我，我一直很敬仰您！您的那本诗集我已经看了几十遍，每一首诗都非常非常喜欢！”
　　“谢谢你的喜欢，我很高兴。”苏美尔微笑着说。
　　“那……苏美尔先生找我来是干什么呢？”
　　“我很幸运的某一天晚上，听到了你的歌。”苏美尔见加迪特脸红起来，微笑示意他不用紧张，“歌的曲调以及歌词，都让我非常感兴趣……只不过……”
　　“什么？”
　　“那曲调不是现在通常流行的样式，音节比较单调，一个词也可以拖得很长很长，初听可能让人觉得困乏，但是只要细细品味就能懂得其中的韵味。不过据我说知，这样的曲子，是千年前流行的才对。”
　　加迪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困惑不已的神情来。
　　苏美尔将自己放在手边的书翻到某一页，然后把书递给加迪特。
　　是介绍阿尔拉达音乐发展历史的书，而书正翻到阿尔拉达历10年左右。
　　加迪特把书上的介绍飞快地看完了，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小鹿一样的色彩。他抿了抿嘴唇，眼睑垂下复又抬起，最终鼓起勇气开了口：“我有一个荒唐的故事，如果您愿意听我说的话……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您。”
　　“洗耳恭听。”
　　那是加迪特七岁时候的事，大概发生在十一年前。
　　加迪特的母亲是位贵族小姐，却偏偏爱上了满身铜臭味的他的父亲，甚至不惜拒绝了家里给她安排的与贵族少爷的婚事，跟随父亲辗转来到拉尔纳。加迪特的母亲在音乐上颇有造诣，并且也很快发现了加迪特的天赋，并着重培养他。
　　在加迪特七岁生日的那一天，母亲答应送给他一个生日礼物。于是，在跟随着母亲一同来到乐器店的时候，加迪特一眼就看到了一把两根琴弦的鲁特琴。
　　鲁特琴放在柜子上不起眼的地方，看起来也有些陈旧，不只是母亲，就连乐器店的老板都无法理解加迪特的眼光。
　　然而两根琴弦的鲁特琴最终还是没能被他买回去。
　　没能如愿以偿的加迪特那天晚上生气的连晚饭也没有吃就早早回房间休息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沉得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梦。
　　先是铺天盖地的雪出现在眼前，整个世界就像除了白色之外再无其他的色彩，盯着看得久了，甚至产生出一种会被吸入到这片白色之中去一样。
　　紧跟着梦境转到高山之上，有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人一边弹奏着鲁特琴一边唱着歌，只是声音太过于沙哑难听，只让人觉得这么好的歌被他唱出来真是毁了。
　　他默默地望着那个人，明明魔音灌耳，却没有想到要离开这里。
　　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蹿到他的心底。
　　然而，就在那人要转过头来的时候，加迪特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一种失落而又庆幸的复杂情绪涌上来，加迪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第二日他再去那家乐器店的时候，鲁特琴已经不见了，听乐器店老板说有商人收走了。
　　加迪特没能控制自己的眼泪。
　　“我想，我找对了人。”不知何时，苏美尔已经收敛起了笑容，他看着年轻的少年，说，“我来找你，正是为了你的这个梦，加迪特。”
　　加迪特困惑不解。
　　“你知不知道怎样才能写出好的诗歌来？”苏美尔忽然把话题转向别的方面。
　　“要多看，多想，并且不断地学习吧？”大名鼎鼎的吟游诗人对自己问这样的问题，让加迪特不由得紧张起来。
　　“对的，这是要写好诗歌必须做到的，然而，却不是最关键的。”苏美尔站起身来，“我们出去看看吧，只有在外面，头顶天空，脚踏大地，才能让你的思考更深邃。”
　　时间已近黄昏。
　　晚霞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渐变色，拉尔纳西边的码头上传来商船收队的号角声，隔着远远的距离传过来，莫名的有了种要归家的渴望。
　　“你说的多看多想，那是对的。很多年以前，我刚刚离开学院的时候，自认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直到我成为吟游诗人，离开拉尔纳，去了很多地方。”苏美尔手指指向西边的天空，“即便是宫廷画师，他们也无法将晚霞的美完完整整的表现出来，在天地面前，人类真的太渺小了。”
　　加迪特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然而尽管渺小，却能够在整个宇宙之中留下自己的历史，从这一点来看，人类又实在是太伟大了。”苏美尔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要写出好的诗歌，最关键的是灵魂。光学习思考如何写好的诗歌，最终你只能是一个三流诗人，要试着用自己的灵魂去感受天地。”
　　“可是那要如何做呢？”加迪特不解，“您说的实在是太抽象了。”
　　“就是你站在这里，看到晚霞时，心底出现的第一感受。”苏美尔严肃地看着他，“或者是你梦到那个场景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出现的第一反应。”
　　加迪特猛的一怔。
　　“你已经进入了最好的诗歌学院，这已经充分的证明了你的实力，继续努力下去吧，加迪特。”苏美尔微笑起来，拍了拍加迪特的脑袋，“和你的交谈很高兴，孩子。”
　　“我，我也是！感谢您的指导，苏美尔先生！”
　　“那我们就此暂别吧。”
　　“您要去什么地方？”
　　“我啊，刚刚看到晚霞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好久没去喝酒了，正打算去找老朋友喝一杯呢！”
　　“……”
　　——怎么样？
　　——还算那么回事。
　　——哈哈，能得到雪精灵大人的夸奖可真不容易。
　　——哼。
　　——所以，雪精灵大人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呢？
　　——暂且不必。
　　——真是困扰。
　　——你……要救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尊贵的雪精灵大人也知道关心我的事了？
　　——哼。
　　——他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啊，恐怕我一辈子也够不到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