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8、02

　　02
　　阿尔拉达历1034年。
　　嘈杂的声音让苏美尔从睡梦中醒过来，他趴在窗台上往外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到了该招收诗歌学院学生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拉尔纳便热闹非凡，除了有希望进入学院的年轻学生之外，甚至还有不少从别的地方赶到这里观看盛况的人。
　　一时之间，拉尔纳再度成为全帝国人民关注的焦点。
　　十二年前，他进入诗歌学院的时候，也是经历了如此盛况。
　　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苏美尔很快起了床，在旅馆一楼用过早饭之后就跟着一群人出了门。
　　各大旅馆外的公布栏上已经贴上了最有可能入选的几十位学生，而最终的人选也只是这几十位中的十个人而已。
　　落叶诗歌学院在招生的时候一向如此严格。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面，苏美尔总算是看到了张贴出来的学生的名单。
　　绝大部分都是贵族子弟，苏美尔看了忍不住啧啧称奇。
　　“哎，你看，这里面会有哪些人进入学院？”旁边一人大概看出了他吟游诗人的装扮，于是向他讨教。
　　苏美尔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声说：“我不是懂行的啊！”
　　“你怎么会不懂行？”那人说着把头上的兜帽摘下来，竟然是阿尔法老师。
　　“老师！”
　　“正是我。”
　　“……老师您快别逗我了，要录取哪些人，难道我会比您更清楚吗？”
　　“我只是想让你猜猜。”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美尔也不再装傻充愣，眼神再次落到公布栏上。
　　“第一、四、五、七，这四个没问题吧？”
　　“聪明。”
　　“剩下的我看不出来了。”
　　“那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告诉院长，今年只收这四个学生。”
　　“什么？”
　　“剩下那些人的作品，我们都反复阅读过了，不是太过于工，就是太没有水平。”阿尔法叹了口气，“果然学生们也都是一届不如一届啊！”
　　苏美尔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于是干脆没有说什么。
　　“要不要再去学校看看，院长先生可很想念你呢，知道你还在拉尔纳，让我见到你了就跟你说一声。”
　　“……改，改天吧。”
　　“那可说好了，你不能再一声不吭就走掉了啊，苏美尔同学。”
　　这之后总算和阿尔法道了别。尽管知道阿尔法是当年指名录取自己的恩师，但是苏美尔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这位有些古怪的老师，在学生时代都尽量避着他了，没想到这短短的时间内却碰见了两次。
　　拉尔纳已是人潮的海洋。苏美尔只得随处逛了逛，又跑去拉古的书店待了一会儿，在对方愤怒的眼神中抱走了几本书便回了旅馆。
　　每一本书都是关于森林或者说整个世界出现异象的内容，他知道修伊还在巨木森林等着他。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鲁特琴再度发出鸣响。
　　知道时辰已到，苏美尔背上鲁特琴再次出了门。他的目的地还是那位少年的所在。
　　少年说话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苏美尔正巧听到了。
　　“……我被诗歌学院录取了。”
　　“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我还以为我的水平肯定过不了的。”
　　“我真想把这件事告诉那天弹奏曲子的那个人。”
　　“如果他要是再出现的话，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巧合，苏美尔想。
　　鲁特琴出乎意料地安静下来。
　　——你也在开心吗？苏美尔在心底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苏美尔转身离开。
　　之后的一个星期，他都在相同的时间去了那位少年的窗户底下。
　　窗户一直没有关上，而歌声却再也没有从里面传出来。每当这个时候，鲁特琴都会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极了单调的二弦曲。
　　直到第八日，他没有再过去。
　　鲁特琴里发出近乎哀鸣般的声音。
　　苏美尔知道自己成功了。

　　阿尔拉达历8年。
　　北方雪国也有春回大地的时候。
　　调养了一年多，人类的女子总算是完全恢复过来。她长得极美，眼睛不像男人那样是纯黑色的，反而像是璀璨的绿宝石，在日光下时，看起来像是变成了金色，光辉流转，堪比雪国里最珍贵的宝石。
　　也许从小就养在温室里的缘故，她有着不合年龄的天真；与贵族身份相匹配的是动听的歌声和动人的舞姿，甚至能够比得上雪国最擅长跳舞的人。
　　“这把鲁特琴，样子好独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鲁特琴。”
　　“你要是喜欢，可以尽管拿去。”
　　“这怎么行，这是你喜欢的东西，我可不能夺人所好。”
　　“你怎么知道？”男人惊奇地问。
　　“啊，不小心说漏嘴了……”女子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见男人没有责怪的模样，这才解释说，“我有好几次看到你在后山上弹奏它……看到你的样子，我觉得它应该是你最珍惜的宝物才对。不过，你弹奏的曲子真好听，比我在宫廷里听到的还要好听得多。”
　　“下次……你可以不必偷偷地听。”

　　阿尔拉达历1034年。
　　拉尔纳寂静的夜晚，苏美尔在月光底下吟唱起古老的赞颂之歌。鲁特琴在他的手中鸣响，直到赞颂之歌结束，雪白的光辉从鲁特琴上发出来。
　　渐渐的，光辉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正是苏美尔在睡梦之中见到的一身雪白头发乌黑的年轻男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美尔，脸上带着淡然而又不屑一顾的表情，问：“就是你把我从琴中召唤出来的？”
　　苏美尔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吟游诗人。”
　　“为什么你有沟通灵魂的能力？”
　　“我也没弄明白。”
　　“……”
　　“你时日不多了。”男人眼睛微微眯起，一眼看穿了苏美尔的秘密。
　　苏美尔维持着笑脸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男人一手抓着他的手腕，恍然大悟地点头，“你的灵魂损伤很大……这样还可以继续以’人类‘的身份活着吗？”
　　苏美尔甩开了他的手。
　　“然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看到更多的秘密，看来，你还真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我要帮你解脱出来。”苏美尔认真地说。
　　男人脸上多了几分惊讶，一脸“你这个人类可以帮我什么”的表情，他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普通人。”
　　他还特地咬重了“普通人”三个字。
　　“这可真是我的荣幸。”苏美尔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知道你可以短时间内维持现在的形态，但是长时间却无法做到吧，毕竟你是已经离开了人间的存在。寄身于鲁特琴，总归有那么一点不方便的地方，如果寄住到我的身体里面，不是方便多了吗？”
　　“……你很会说话。“
　　“谢谢夸奖。”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男人问，“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会对你的灵魂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没有好处的话，我不信人类会这么做。”
　　“……和你一样。”苏美尔垂下眼睑，“我只是想救一个人，帮助你们的同时，我就能拯救他。”
　　男人哼了一声，大概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就当是合作吧，怎么样？”
　　“哼。”男人的灵魂消失在苏美尔的面前，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之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真的，好疼啊。苏美尔皱着眉头想。
　　可是再疼恐怕也比不过地狱里的痛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