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7、01

　　01
　　苏美尔再次一个人上了路。
　　离开帕提亚之前，苏美尔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圣骑士留下了一封告别信，虽然他还不知道圣骑士的名字。
　　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冷，等他再度返回拉尔纳的时候，拉尔纳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
　　下雪之后的拉尔纳，就连一向喧闹的东部市场都寂静了许多，城中其他地区也越发冷清起来。
　　由于送走了梅塞尔，自身力量减弱了许多，苏美尔不得不在拉尔纳休息一阵时间。
　　在城区的旅馆住下之后，苏美尔便开始了短暂的蜗居生活。好在屋子里有充足的炭火，不至于让他无法伸出手指来写写日记。
　　从成为吟游诗人之后，他便有了写日记的习惯，通常在送走一个灵魂之后，他就会将他们之间相处的短暂日子记录下来，同样的他也可以借用写日记的时间，让自己好好放松一下。
　　因此，这本日记也成为苏美尔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黄昏时分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拉尔纳的第二场雪。
　　感觉到自己肚子也饿了，苏美尔暂时搁下笔，带了点东西便出了门。
　　旅馆住着不少年轻人，在这样外面冷清的日子里，无论哪个旅馆或者酒馆都是热气腾腾，充斥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苏美尔拉了自己的灰色袍子的兜帽戴上，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之中穿过。
　　因为前一阵雪还没有化完的缘故，地面上很快又铺满了一层雪，一两个月前还没有完全干枯的树木此刻都只剩下了苍劲的秃枝，杂乱无章的向天空伸展。枝桠之间叶落了不少雪，偶尔有一两只冬天还会见到身影的鸟停下来，不一会儿又展翅飞走。
　　脚步底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极了雪精灵低哑的声音。
　　苏美尔去了东部市场。
　　虽说拉尔纳的经济区比不上首都和多德，但是他却总愿意在这里买需要的东西，尤其是他的鲁特琴。上一把鲁特琴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无法使用，因此苏美尔一直惦记着要回到拉尔纳买一把鲁特琴。
　　原本热闹的市场上只剩下了两三个摆着摊的小贩，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是行脚商的打扮，也不知道离开拉尔纳之后下一站要去什么地方。
　　苏美尔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放在身后的一把鲁特琴，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起来。
　　苏美尔在他面前停下来，问：“您背后的鲁特琴，卖吗？”
　　小贩先是一怔，没想到苏美尔看也不看他地摊上放着的东西，反而一眼就看中了他背着的鲁特琴，说：“对不起先生，不卖。”
　　苏美尔只好转身离开。
　　“诶诶——”小贩高喊着叫住了他，“先生，您看看其他的吧？这大冷天的，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客人。”
　　苏美尔摇了摇头，说：“可我没有什么别的想买的东西。”
　　小贩似乎也在天人交战，最终咬了咬牙，说：“您要，您要是有时间，方便听我说一个故事吗？之后您再做决定买不买这把鲁特琴。”
　　苏美尔不知这把鲁特琴还有什么故事，不过这也引起了他的兴趣，苏美尔欣然点头。
　　“这儿怪冷的，您跟着我去对面的酒馆里坐坐吧，那里还有别的贩子歇息，也许您可以找到想买的鲁特琴。”
　　“好。”
　　如小贩所说，街对面的酒馆里的确有不少正在喝酒聊天的商贩们，见到苏美尔跟着小贩过来，都调笑起来。
　　“嘿，我说白痴伊迪亚特，你又让绅士先生来听你说故事啦？”
　　“这位先生可想买我的琴呢！”
　　“得了吧，听了的你故事，谁还会要你的鲁特琴。”另外一个人一把拍了下他的肩膀，把小个子的小贩拍的整个人似乎都在抖。
　　苏美尔越发好奇起来。
　　两人坐下之后，伊迪亚特把鲁特琴取下来放到苏美尔面前，说：“绅士先生，您大可以现在反悔的。”
　　“不，相反，我感到很好奇。”苏美尔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这把鲁特琴之中有奇怪能量，您说吧，我洗耳恭听。”
　　伊迪亚特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说起来：“我第一次得到这把鲁特琴是三年前在博纳城的时候，从一位当地商人那里收来的，据那位商人所说是从博纳子爵夫人手上拿到的。商人一眼就看出这把鲁特琴很不一般，而子爵夫人竟然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他，他便很高兴地买下了，然而过了没多久，鲁特琴就出现了古怪。”
　　“什么古怪？”
　　“先是在夜晚有女仆听到鲁特琴里发出了声音，起初子爵和夫人都没当一回事，后来又有女仆撞见鲁特琴自己弹奏起来，这才惊动了子爵夫人。夫人为了验证真假，就把鲁特琴放在她的卧室里放了一夜，结果还真撞见了这样的古怪事，受到惊吓之后还大病了一场，子爵便让人把鲁特琴给卖了。”
　　“原来是这样。”
　　“对，紧跟着商人家里也出了事，事情大体也和子爵府里发生的差不多，商人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子爵夫人要把鲁特琴以这么便宜的价格给卖了。那时我正好到博纳城，那商人也不再敢留下这把琴，就把琴卖给了我。不过说来也奇怪，琴到我手上之后只发生过一次令人害怕的事，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哦？”
　　“虽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也许它是愿意跟着我的也说不定……”伊迪亚特摸了摸脑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原来如此。”苏美尔了然地点点头，“那我的确不好从您手上把它买走，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里面的能量波动让我感觉到一股熟悉，也许这件事在我的管辖范畴之内。”
　　“这……”
　　“您介意把它借给我一晚上吗？”苏美尔问，“我会付给您租金的。”
　　“不不不，这不是钱的问题。”小贩连忙摆手，“既然如此，您就暂且把它拿去吧。”
　　“多谢。”
　　不同于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五根琴弦的鲁特琴，这把鲁特琴是两根弦的，苏美尔依稀记得两根琴弦的鲁特琴还是千年前流行的样式。
　　然而若说是现代仿造的，那也完全没有意义，阿尔拉达大陆上恐怕没有人会弹奏两根琴弦的鲁特琴了才对。

　　等苏美尔离开酒馆时，尖尖的月亮已经挂在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原本停了的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每一片雪花上，都裹挟着银色的月光。
　　苏美尔有幸听得过雪精灵的歌声，那还是在遥远的北方之国的时候。
　　雪精灵不同于其他的精灵，他们的声音大多沙哑而低沉，歌声并不动听，然而他们之中却会过上千年的时间出现一个具有超越一切精灵歌喉的存在。原本苏美尔只把这种雪精灵当做传说，毕竟连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修伊都不曾见到过，直到某一天他在北方雪精灵聚居的圣山脚下，听到来自天际的声音。
　　仿佛行云都忍不住驻足一样的歌声。
　　街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行人，只剩下万家灯火在雪花飞舞之中闪烁。
　　从某家阁楼上传来的音乐让苏美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背后鲁特琴仿佛在颤抖。
　　面前是一栋两层楼高的房子，房子二楼的窗子开着，隐隐透出暖黄色的光线来，歌声也随着光线一起飘到了街上。
　　是一首音节单调但是绵长悠远的调子，调子不像现在的歌曲，倒透露出几分历史沧桑来。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少年所唱，少年特有的干净年轻的嗓音配着苍老的歌，不知怎么一点儿违和感也没有。
　　苏美尔身上的积雪越来越多，他俨然化身为一尊雕塑，如同痴痴等待丈夫归来的女子。
　　鲁特琴在嗡嗡作响。
　　苏美尔感受到它强烈的渴望，于是干脆把琴取下来，合着少年的歌声，用羽毛拨子弹奏起来。
　　少年的歌声短暂的停了片刻，很快又再度响起。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吟游诗人用琴和着不知名的年轻人的歌声。雪无声无息地大了，苏美尔却没有感觉到凉意，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从他的手心一直传至四肢躯干，最后到达他的心底。
　　等到一曲结束，苏美尔身上已经落满了雪。
　　鲁特琴不再嗡嗡作响，苏美尔这才继续朝前走。
　　回到旅店之后，苏美尔将琴放在床上靠墙的一角，洗洗便睡下了。

　　阿尔拉达历6年。
　　雪，漫无边际的雪充盈了整个视野，整个天地之间都是铺天盖地的白。
　　慢慢的视野里有了其他的东西，看起来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只随意地披着一件白色的袍子，乌黑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男子走到近处来，随后停下，打量地看着倒在雪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最终，男子单身将女子从地上抱起来抗在自己的肩膀上，返回自己所来的地方。
　　“大人，您怎么带了人类进来……”一位头发雪白委地拄着一根长木杖穿着白色袍子几乎快要融入背景之中的老者惊讶地看着男子身上的女性。
　　“不行吗？”
　　“不，大人您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只是这规矩是以前就定下来的……”
　　“那我把它改了就是。”男子语气虽然不硬，但是却带着不同反驳的威慑力，“对了，你去把医者叫过来。”
　　“……是。那，老者先告下了。”老人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颤颤巍巍地退了下去。
　　整个宫殿里，只剩下昏迷的人类女子和男人两个人。
　　鲁特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