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6、06

　　06
　　阿尔拉达历990年。
　　代价是——
　　你无法进入轮回之中，孩子，以后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和你相同灵魂的存在，没有下一个你，而与你亲近的人已经全部死去，再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了。
　　“这样的话，他们能过上好的日子吗？不用担心吃不饱，我妹妹她，一直都饿着肚子……”
　　“我向你保证。”
　　“那再不好过了……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答应我呢？”
　　“我可以给你一张契约，你可以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
　　“可是我不会写字。”
　　“画一个圈也可以。”
　　“这样就可以了吗？”梅塞尔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契约上印了个红色的指纹印。
　　“可以的，孩子。”
　　“无法进入轮回，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经历过，无法告诉你。”影子似乎很想伸手摸摸梅塞尔的脑袋，但最终却没有这么干，“如果你想反悔的话，我会随时出现在你面前的，你随时……都可以撕掉这张契约，你知道吗？”
　　“那它什么时候可以奏效？”
　　“在你死的时候。”
　　“哦。”梅塞尔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打向自己的太阳穴。
　　“影子先生，这样的话，契约就能奏效了吧。我怕还没等到我死去，我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就已经下了地狱了。”刚刚化身为灵魂状态的梅塞尔飘落到影子的面前，“你能帮帮我吗？”
　　影子凝视着他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如你所说。”

　　阿尔拉达历1033年。
　　半夜时分，疼痛让苏美尔从睡眠之中清醒过来，颤抖从他骨子里一直传到身体表面。
　　顾不得疼痛，苏美尔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下了楼。
　　一楼书店里的灯还亮着，拉古还没睡下的样子。
　　苏美尔推开门走进去。
　　“你还没睡？”
　　“被某个人的动静给惊醒了而已。”拉古白了他一眼，“要走了吗？”
　　“是啊。”苏美尔笑了笑，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
　　“那就快走吧。”拉古背过身去，过了好久又说，“我的书店一直开在这里。”
　　苏美尔先是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想到，同步来的如此之快。等走过了几个街区，苏美尔这才想起来，他身体里的灵魂，不过是个只活了短短十五年的孩子而已。
　　他的年纪永远停在了990年，以至于没有能见到新世纪的到来。
　　苏美尔感觉到一阵一阵锥心的疼痛，从他身体里第二灵魂的魂魄之中直接的传到他的身上来。
　　——睡去吧，梅塞尔，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你的家乡。
　　夜晚的拉尔纳冷清的像一座鬼城，只是偶有一两处还亮着灯，宛如摇摇欲坠的火光。
　　苏美尔一边低声念着治愈的诗歌让自己好受一些，一边快步地走过一条条街道。
　　直到圣骑士阻止了他前进的道路。
　　“让开。”苏美尔紧皱着眉，毫不客气地说。
　　“让开可以，但是我要和你一起走，这是我的任务。”
　　“随你的便，只要别妨碍我。”苏美尔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就好，我不会妨碍你的。”圣骑士立刻跟上他。
　　从拉尔纳一路往东南，就进入柏兰德伯爵领，再从伯爵领一路向东南，就能进入帕提亚地区。不过虽然说起来很快的样子，但事实上这路上还得花上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诗人你着急的话，我们可以租两匹马。”在到达某处驿站稍作休息的时候，圣骑士这么跟苏美尔说。
　　“……不必。”苏美尔喝了杯热茶，让自己冻得发凉的身体稍微暖和一些。
　　“你不是很着急吗？”圣骑士面露疑惑，“难道你是没钱吗？没关系，我这里多得是……”
　　“闭嘴，圣骑士先生。”
　　等到圣骑士真的牵了两匹马的时候，苏美尔已经施展法术让自己脚步更快一些了。
　　一个月的时间，被他缩短到了二十天。
　　帕提亚和他所看到的梅塞尔的记忆里变得大为不同，这儿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个封闭的小村子，也许是金矿开采的缘故，这里又从四个方向打通了四条通向外界的道路，就连他通过梅塞尔的记忆所看到的荒无人烟的帕提亚，也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富裕的小城镇。
　　帕提亚，变化的太多了。
　　恐怕梅塞尔早就认不出这样的帕提亚了。
　　苏美尔虽然明白几十年过去，这里肯定会变成另外一番样子，但是作为“亲历者”，他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
　　梅塞尔，还在沉睡之中。
　　在帕提亚寻了一间旅馆住下之后，当晚，苏美尔便解开了对梅塞尔的束缚。

　　阿尔拉达历1000年。
　　“无法进入轮回，会是什么样子？”
　　它——姑且这样称呼吧——失去了意识。奇怪的是，它本身就是意识，然而却没有意识的意识。就像进入了世界诞生之初的混沌之中，然而创造世界的意识拥有意识，它却没有。
　　漫长的时间，无尽的空虚。
　　就连这些折磨本身似乎都成为了虚无。
　　不再有人知晓它的存在，即便是它曾经的父母、兄弟姐妹，这种代价，或许等同于将一个人存在过的经历彻底在历史中抹消。
　　此后，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位叫做“梅塞尔”的人，在年幼的年纪，就轻而易举的迎来死亡。
　　直到1000年11月11日，在某个离拉尔纳很近的村子，出生了一位叫做苏美尔的婴儿。

　　阿尔拉达历1033年。
　　疼痛几乎折磨得苏美尔完全睡不着，即便他念了几十遍治愈系的诗歌也丝毫没有起到作用，这还是他成为吟游诗人以来，碰上的最痛苦的一次。
　　——全部来自梅塞尔的记忆。
　　也许是他的动静太大，惊动了住在隔壁的圣骑士，圣骑士很快就从隔壁赶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几乎要拿自己的脑袋撞墙的苏美尔。
　　“你怎么了，诗人？！”
　　苏美尔无法回答他，此刻是灵魂最痛的时候。
　　“诗人？诗人？”
　　苏美尔紧皱着眉头，再度陷入昏迷。

　　阿尔拉达历1030年。
　　它看到了生命之树，就在世界的中心。
　　生命之树比它见过的任何一株树木都要高大得多，它的树枝直直地插入银河之中，直到它看不到的地方；而它的根部，则深深地扎根于土地，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生命之树贯穿了整个天地。
　　让人觉得，它的头顶便是高高在上的众神；而它的脚底，就是受尽苦难的地狱诸生。
　　它好像想起了很多东西，但是却又什么也没想起来。
　　最终，它只能选择离开，那里笼罩着一层强大的结界，它无法过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过去。
　　三年后，它从星空之中坠落下来，坠落到北地草原的西北方。
　　已经三十三岁成为吟游诗人的苏美尔在这里遇见了它。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有了之后的一切。
　　苏美尔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

　　阿尔拉达历1033年。
　　苏美尔醒来的时候正值半夜，最难捱的时间对他而言已经过去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陌生旅馆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达了帕提亚，紧跟着注意到了趴在他床边，手上闪着暖黄色光芒的圣骑士。
　　难怪……他感到一阵令人安心的能量。
　　梅塞尔苏醒过来。
　　——老师。
　　——嗯，我在呢。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好啊。
　　——我就是梅塞尔。
　　——是啊，你是梅塞尔，我知道。
　　——现在是1033年吗？
　　——是的。
　　——已经过去了43年吗……
　　——是啊，还好。还好只过了43年，梅塞尔。
　　——谢谢您，老师。
　　——这是我的职责，梅塞尔，你不必跟我道谢。
　　——可是，为什么，这样痛苦的事是您的职责？
　　——因为……我想救一个人。
　　——很难做到吗？
　　——很难啊，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一件事。我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把他救出来，就死了。
　　——您一定能做到的！
　　——哈哈，肯定会的。
　　苏美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凭借着记忆，他找到了曾经梅塞尔一家住过的地方。尽管已经被新的房屋所取代，但是他一来到这里，就能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而且他也同样感受到了梅塞尔的激动。
　　——这里就是我家。
　　——是的。
　　——我能感受得到，老师。
　　——嗯。
　　——我们是不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老师？
　　——是啊，再过十分钟，就到时候了。
　　苏美尔盯着自己手中的罗盘，等到指针指向12的时候，梅塞尔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老师，最后你再教我一句话吧。
　　——你想学什么？
　　——就是我妈妈说过的那句，‘每个人，最终都要走到黑暗之中去’。“
　　——好，你认真的跟着我学。
　　苏美尔捡了块石头在土地上划起来，他的手心燃起了一团火，就像梅塞尔第一次跟他说起这句话时一样。
　　苏美尔一笔一笔的划着，生怕自己写的快了，梅塞尔就不懂了。
　　如同楔子一般的文字带了一种无法挽回的悲凉感。
　　——学会了吗？
　　——嗯，我学会了！
　　——那就好。
　　——老师，真幸运，在最后……
　　梅塞尔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指针已经指向了12。
　　结束了。苏美尔从地上站起身，长时间蹲着给他带来一阵晕眩感。
　　随后，他用脚划掉地上的话。
　　这句话，被他独自记在心里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