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4、04

　　04
　　荒原上刮起了喧嚣的风，吹得苏美尔裹在身上的灰色袍子一直摇摆，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等到见着荒原上唯一一棵孤独伫立着的大树之后，苏美尔总算是舒了口气。
　　——今晚在这儿歇息吧。
　　——我都听您的。
　　他便在大树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已经发硬的面包吃起来。
　　这棵树是荒原上唯一的一棵树，没有人它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种在这里的，只知道在帝国建立之前，它便一直生长在这里了。从这棵树往南，便算是真正的进入了南方，因此人们一直把它当做上帝在这儿树立的地界碑。
　　从树底下向远处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远处天边和地平线相接，因为天气的缘故，整个空气之中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以至于地平线处看起来像是一片汪洋大海。
　　——您好像有心事？就在苏美尔吃完了面包的时候，灵魂猝不及防地开了口。
　　——被你发现啦？苏美尔也没有回避，反而笑着反问。
　　——嗯……就像我记忆里妈妈那样。
　　——我可不是你妈妈，小鬼。
　　——这只是形容啦！我妈妈……她只是个普通的帕提亚的居民，不认识多少字，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更没有你这样渊博的学识。
　　——哈哈，多谢夸奖。
　　——我能求您一件事吗？灵魂沉默了好一会儿，问。
　　——什么事？
　　——您能唱首歌给我听吗？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依稀之中听到了一首歌，一下子就把我唤醒了。
　　——好。
　　闪烁的星光，亡者的灵魂
　　如主神手中的珍珠一样的阿尔拉达啊
　　让主神之名德尔菲之名响彻于此
　　迷途的亡魂
　　你如今身处何方？
　　敬爱的主神德尔菲
　　对我微笑吧
　　让你的荣光洒满阿尔拉达的大地
　　穿越森林的日光
　　拂过草地的微风
　　滋润万物的细雨
　　那都是
　　属于你的荣光啊
　　敬爱的主神德尔菲
　　对我微笑吧……
　　苏美尔吟唱起歌的时候，整个荒野都仿佛寂静了下来。他的声音逐渐与融入了风声之中，飘向远处，就成为了低低的细语，如同遥远的教堂上渺茫的钟声一般。他的头顶是一望无垠的星空，一条长长的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
　　灵魂有种错觉，苏美尔的歌声，好像能传达到银河之中去似的。
　　雨，最终没有下下来。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虽然我不明白您唱的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也没有关系，能打动人的歌，往往不需要让人在意它的歌词。
　　——您说得对。
　　——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可是我很笨……
　　——不，你一点儿也不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之一。
　　——好的，老师！
　　苏美尔从包袱里拿出他的那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从牛皮布中取出来。
　　在自己的手心点燃了一团火，苏美尔便开始教灵魂学习起新的文字起来。
　　也许是因为学习了太久的缘故，灵魂在入睡的时候，似乎都梦到了学习新文字的样子。

　　阿尔拉达历990年。
　　年幼的孩子从不曾考虑过诸如生死这般哲学家思考的问题。在他将自己献出去的时候，他的脑袋里想到的只是自己的母亲、长期卧病在床的父亲以及他的兄弟姐妹们。
　　金矿给帕提亚带来了短暂的欢乐，很快又把他们推入更加绝望的境地之中。
　　他们每天几乎都会饿肚子。这是年幼的梅塞尔唯一考虑的事。
　　然而，当他看到破败的帕提亚村庄时，梅塞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沌之中。
　　年幼的孩童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做出了牺牲，他的村子还是会走向灭亡；同样的他也无法理解，阶级这种东西——当然他并不知道“阶级”这个词语——又是为何而存在的呢？
　　被扔回帕提亚之后，他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思考了很久。
　　也许是几天，又或者是几个月。
　　有人靠近了他，不，也许那称不上人，只能称之为影子还差不多。
　　他的全身都像是笼罩着一层黑乎乎的漆，巨大的阴影把他重重叠叠的包裹起来，让人完全无法看到他的身形。
　　他在梅塞尔身边待了很久，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漫长的时间过去，梅塞尔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来，仿佛带了血丝：
　　“你是谁……？”
　　“我是与你无关的人。”影子说。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有悲痛的地方，我就会出现。”
　　“骗人。”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也许你说得对，我的力量太小了，我根本照顾不到整个世界。”
　　“你是……神吗？”
　　“你弄错了，孩子，我不是神。”
　　“也对……神不会来这样的地方的。”梅塞尔看着眼前的景象说，“我的妈妈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我和她一样，每天晚上都会向神祈祷，但是事情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
　　“……也许并不是这样。”
　　“可我看到的就是这样。”梅塞尔说，“祷告词里说，神怜悯世人，我想……那是假的。”
　　影子没有回答他，看起来，他身上的黑色更加深了。
　　“人死了，会去什么地方呢？”
　　“会去一个叫做‘生命之树’的地方，在那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死者的灵魂，他们……会在那儿接受审判。”
　　“审判什么？”
　　“好的灵魂可以轮回转世再度成人，坏的灵魂则要下地狱受煎熬。”
　　“谁来审判呢？”
　　“或许是神。”
　　“神……为什么可以审判我们呢？”梅塞尔抬起头望向影子，“我们做过的一切，神有资格去审判吗？他在我们受到苦难的时候从没有插手过我们的生活，为什么……死后他却要插手呢？”
　　影子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的妈妈，爸爸，哥哥，姐姐和妹妹，他们也要去那个地方吗？”
　　“是的。”
　　“神会审判他们吗？”
　　“我想是的。”
　　“神……会让他们下地狱吗？”
　　“我不知道，孩子。”
　　“如果转世了的话，他们还会记得以前的事吗？”
　　“不会，他们必须忘记以前的事。”
　　“那也不错……我不想让妈妈记得我离开的事。”
　　“……”
　　“可是万一他们下了地狱怎么办？你有办法让他们不去地狱吗？”
　　“……可以。”
　　“真的吗？你告诉我怎么做？”
　　“那是需要代价的，孩子。”
　　“什么代价？”
　　是——

　　阿尔拉达历1033年。
　　这是灵魂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去看苏美尔的脸。
　　他醒来的天色尚早，天空刚刚亮起了东边的一角，周遭的大部分景色还笼罩在灰蒙蒙之中。燃着的火光照亮了他们周围一小块的范围，像是海边的灯塔一般。
　　苏美尔还没有醒来，只是靠着树干睡着。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头发斜斜的搭落下来，额头的汗水沁湿了他褐色的头发。
　　苏美尔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甚至嘴唇都隐隐泛白。灵魂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无助地担忧着。
　　苏美尔的嘴里念起了它听不懂的话，像是他昨晚上学过的文字。慢慢的，苏美尔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些。
　　过了片刻之后，苏美尔总算是醒了过来。
　　——早上好，老师！
　　——嗯……早上好。
　　苏美尔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看起来刚才把他折腾得不轻。
　　——您刚才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
　　——这样啊……
　　——倒是你，怎么……
　　话没说完，苏美尔忽然站起来，全神戒备地望着某处地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下去。
　　——老师，怎么了？
　　——别说话。
　　“我没想到为了我这个普通人，大主教还真是费尽心血，连这么厉害的人都派出来了。”苏美尔提高了音量看着某处说，“阁下还不现身吗？”
　　没有动静。
　　“阁下难道以为我只是在试探吗？我还以为，身为教会的骑士，多少有点胆量的。”苏美尔一边说着，一边脑袋里想起了应敌之策。
　　过了片刻，原本无人的地方凭空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白金色的铠甲，身后是镶着金边的白色披风，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剑，手上戴着的金边白色手套上分明印刻着专属于教会的埃尔斯主神的象征。
　　苏美尔稍微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只猜想到来的人应该地位不低，没想到竟然还是位圣骑士。
　　要知道整个大陆上，也没有多少圣骑士。
　　这下子连苏美尔都忍不住疑惑到底自己在什么地方惹怒了教会，偏偏教会追着自己不放，甚至还派出了这样厉害的人物追杀自己。
　　“竟然还是圣骑士先生，大主教真是看得起我。”苏美尔冷冷一笑，手里已经变出两个卷轴来。
　　他只是个吟游诗人，在法术上的造诣低的令人发指，因此他根本不认为自己能够和圣骑士正面对抗，只好直接把自己找修伊要来的高级法术卷轴拿出来了。
　　圣骑士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皱了皱眉头，从腰间把剑抽出来，一把扔到了苏美尔的面前。
　　原本以为他要应战的苏美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追了好久，总算赶上来了。”圣骑士开口说，“本来在柯尔特就该赶上了的。”
　　“……”
　　“为什么你一副要打的样子？我接到的命令并不是把你抓回去。”圣骑士抓了抓脑袋，“我……我的任务是护卫你。”
　　苏美尔这下子完全无法掩饰惊讶之情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我本来打算直接露面的，但是昨天听到你唱的歌之后……就忘了这回事。”圣骑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脑袋微微垂着，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
　　苏美尔想起自己在柯尔特的酒馆听到的话。
　　莫非是自己理解错了？
　　“我不需要什么护卫，你任务完成了，回去复命吧。”苏美尔开始收拾东西。
　　“这……可是我的任务是把你护送一路……”
　　“……你回去跟你家大主教说，我让你回去，行了吧？”
　　“不行！”圣骑士口气突然强硬起来，“这是教皇大人的命令，我不能不遵守。”
　　教皇？苏美尔疑惑起来，他的一点破事还惊动教皇了？可他根本没见过教皇啊！
　　“那就随便你吧。”苏美尔将包袱背在身上，背对着圣骑士挥了挥手。
　　——老师，就让他这么跟着吗？
　　——那我也无法让他停下啊！
　　——哦……老师，圣骑士是什么人啊？
　　——就是骑士中最厉害的，比你老师我，还要厉害一点点。
　　——噢！这么厉害啊！
　　——差不多吧。
　　——那为什么您不让他跟着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