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3、03

　　03
　　到达城镇是三天之后的事。
　　柯尔特城是国家北方边境最大的一个城镇，由于柯尔特往北便是巨木森林，往西则可以去金矿荒漠，往东还可以去往湖海之滨，可以称得上是冒险者的聚集地，因此这儿随处可见提枪带刀的冒险者们。
　　——我们暂且在这儿休息一阵。
　　——这是什么地方？
　　——柯尔特，北方最具有魅力的城镇之一，你肯定会喜欢这儿的。
　　“先生？先生？您订几间房？”
　　“……不好意思，一间。”光顾着和脑袋里的家伙说话，苏美尔都没注意到旅店老板在叫他。
　　“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谢谢。”
　　——等会我们要出去吗？
　　——是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四处转转。
　　——那太棒了！
　　将行李放在旅店之后，一人一魂便离开了旅店。
　　柯尔特正如它的名字代表着冒险者的城市，这儿到处都是佣兵打扮的冒险者，有不少都是三五成群，一看便知是一个冒险团。听闻最近西北边出现了某种珍禽异兽，恐怕不少人都打起了主意。
　　与众多冒险者相匹配的是这儿有着最多最大的酒吧，走在柯尔特的街上，随处都可以找到酒吧，而每个酒吧里也都充满了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的冒险者们。
　　因此酒吧里最不缺少的便是新鲜事儿。
　　苏美尔随意进了一家名为红木的酒吧。
　　酒吧里只剩一张空桌，苏美尔便在那儿坐下来。
　　他的旁边坐着一群佣兵打扮的人，其中一个还穿着帝国军人的铠甲，看起来是个士兵。
　　“老大，他真的会在这里出现？”
　　“这可是那位主教告诉我的消息，不会有错。”被叫做老大的是身材最魁梧的那个，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酒，说，“虽然那些个贵族也好主教也好，和我一向不对付，但是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谁知道政府要他干什么，不过既然给了这么多赏金，我们自然该做这笔生意。”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老大我也不知道！那个鸟毛的协会负责人跟我说的时候根本没提多的！”
　　“肯定是什么大人物……”
　　——先生，您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
　　——没什么。
　　——我们走吧。
　　——哎？
　　苏美尔站起身走出酒吧，不顾脑袋里第二灵魂的疑惑。
　　——怎么回事？
　　——恐怕有点麻烦。
　　——不能去帕提亚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孩子。我肯定会带你去的，不过也许会绕点远路。
　　——哦……
　　——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旅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比较晚了，弯弯的月亮渐渐地从远处爬上来，等苏美尔回到旅馆的房间时，他正好能从窗户里看到月亮。
　　淡银色的光从窗子里洒落进来。
　　苏美尔照例进行了一番祷告，无论是祷告词还是仪式都和他们第一天见面的那天晚上别无两样。
　　——看到你祷告的样子我总算想起来了，先生。
　　——想起什么了？
　　——我最近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情，我记得我在一个房间里祈祷的情形。那个房间不大，大概是这间房间的一半大……有一天，也是像现在这个时候，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我对着神明祈祷。可是我祈祷的祷告词和您说的完全不同。
　　“我是一个异教徒。”
　　——原来是这样……您信仰的神，是谁呢？
　　“是谁呢……”苏美尔看了一眼手中的小册子。
　　册子上有许多一段一段的祷告词，然而每一段祷告词之中都有不少空出来的位置，像是白白被挖去了一般。
　　“我们睡吧，明天继续上路。”
　　——哦……
　　这一晚灵魂的记忆所带来的疼痛让苏美尔没有睡着，而他也没有用治愈的诗歌让自己好受一些，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忍耐着。
　　房间里寂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阿尔拉达历990年。
　　梅塞尔不止一次地梦见这样的场景。
　　他站在房间的某处，望着母亲为躺在床上的父亲端药送水，而父亲背后的上空停留着黑乎乎的影子。每次当他把视线转移到那个影子上时，他都会从睡梦之中醒来。
　　他一次也没看清楚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
　　然而黑乎乎的一团，就像他母亲说过的那样，每个人最终都要走到黑暗之中去，所以没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地方。
　　相反，他感受到了近乎神明的温暖，就像他的母亲一般。
　　年幼的梅塞尔坚持认为是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最起码，他可以用他自己去换得家人不用挨饿的生活。
　　然而梅塞尔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孩子，而且也没有离开过帕提亚，不然他哪里会把黑漆漆一团的影子，认成是伟大的主神埃尔斯呢？
　　守在他身后的，只是一个被他打扰到的恶魔罢了。

　　苏美尔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夜晚，他随意披了件衣服从旅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吹风。
　　月亮已经在西方了，苏美尔粗略估计了一下此刻的时间，意识到身体里的灵魂还在睡眠之中。
　　这不是第一次他看见那个人了——姑且用“人”来称呼他话。
　　如果按照有记忆的时候算起的话，苏美尔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1005年他五岁的时候。就像在梅塞尔的记忆之中所看到的那样，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黑漆漆的一团，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背对着还是面对着自己。
　　然而他只是随意地伫立着，苏美尔就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从自己心底涌上来。
　　这种感情太复杂，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作为一个孩童也无法形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眼泪，会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在第一次见到了他之后，苏美尔便逐渐展现了天才一般的学习才能，甚至进入了几乎只招收贵族的落叶诗歌学院。
　　然而关于他的秘密，他谁也没有告诉。
　　苏美尔曾经试想过和他进行对话，然而聪明的苏美尔最终意识到他们之间尽管只隔着数步的距离，但是却隔着整整一个空间。
　　无法靠近，无法交流，无法触碰。
　　苏美尔把自己的所有的时间都扔在了故纸堆中，为了心中虚无的影子推掉了所有的交际。
　　他肯定是魔障了。

　　阿尔拉达历，1018年。
　　诗歌学院的图书馆里总是静悄悄的，除了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之外安静的如同掉入了另外的世界。
　　作为平民出身的苏美尔，身边从来没有什么朋友。整个学院几乎都是贵族，大多不愿意纡尊降贵和平民做朋友，即使有少数几个被他的才华吸引的，也会被他的独来独往给拒之门外。
　　此刻，苏美尔正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他的手边摆放着一本厚厚的阿尔拉达编年史。
　　从阿尔拉达世界的起源一直讲述到最近的1000年。
　　书的扉页上写着这样的一句话：
　　世界开始于一声哀鸣而不是一声爆炸。
　　主神创造了阿尔拉达的世界。
　　“苏美尔同学？”
　　“……阿尔法老师？”
　　“很难得有学生会看这本书啊，”指名录取他的年轻教师在她的面前坐下来，“你对历史有兴趣吗？”
　　“啊，是的。我觉得，诗歌与历史是分不开的。”
　　“说的没错，古老的诗歌叙述了历史，历史里又包含着诗歌。”阿尔法微笑着说，“只不过，你好像关注点一直都在创世纪的部分呢！”
　　“是，是的……”
　　“老师曾经听过一个传言，你有没有兴趣听听看？”
　　“什么……传言？”
　　“关于阿尔拉达起源的传言哦。”
　　苏美尔看了一眼史书，然后点了点头。
　　世界诞生之前，整个空间是一片渊灭与混沌，没有自然万物，没有水火土气，只有寂静至极的虚无。
　　一枚意识在这里出现。
　　然而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意识没有形体，托身于混沌的空间，也不知道为何拥有思考的能力。
　　他不知道存在了多长的时间，也许是几万年，或者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年，在世界诞生前的混沌之中，连时间都是不存在的。
　　从虚无的起点——然而起点在何处也没有谁知晓——到漫长的现在，他都在思考。
　　“自己”从什么地方来，又需要做些什么。
　　最后在第一声叹息之后，意识化为灰烬。
　　阿尔拉达的世界在此诞生。
　　“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有愿意追寻一切的好奇心，然而这种好奇，最终带来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世界诞生于一声哀鸣，而不是一声爆炸。”
　　苏美尔怔怔地看着他。
　　“那么……它是主神吗？”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这个世界本身罢了。”阿尔法站起身，走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你看得愉快，历史本身，就是伟大的诗歌啊！”

　　阿尔拉达历，1033年。
　　苏美尔趁着天还没亮就退房离开了柯尔特，他的时间本就不多，再加上现在又有了麻烦的人跟着，不得不加快脚程赶往帕提亚，那样一来他还能赶回巨木森林。
　　灵魂醒来的时候，他俩已经离开柯尔特多时了。此刻，他们正走在荒无人烟的小道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已经离开柯尔特了吗？
　　——这儿是柯尔特南边三十里外的荒野。
　　——你好像有些不对劲，从昨天在酒吧的时候就这样了。
　　——你可真敏锐。
　　——那个人也这么说过。
　　——谁？
　　——一个面色和善的老人，是城堡里的管家，对我很好。
　　——那真不错。
　　——对了，为什么我们要走这儿？
　　——因为不容易被发现，我还消除了我们的痕迹，他们不会找到的。
　　满是裸露在外的石头的荒野，这儿与北地的草原截然相反，可以称得上是个寸草不生的地方，尽管在地理位置上偏南，然而风却比北方草原里的风还要割脸。
　　——先生，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到帕提亚？
　　——快了。
　　——哦。
　　之后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灵魂敏感的察觉到苏美尔并不想多说话的心情，因此也不再去打扰他，只是借着他的身体，近乎贪婪地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些东西。
　　他从未觉得世界这么大，在他的记忆之中，除了帕提亚，就是黑暗狭小的房间。
　　那便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