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2、02

　　02
　　灵魂不懂得苏美尔的意思，但也很乖巧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苏美尔的脚下像是生了风，快的仿佛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他。
　　等他进入一棵看起来便十分年长的古树的范围之内时，一支箭忽然射在了他的脚边，阻止了他的步伐。
　　苏美尔抬起头。
　　年轻的精灵一手扶着古树躯干，一手拿着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是我，普罗特。”苏美尔对他说。
　　“……苏美尔先生？”
　　“正是。”
　　“很抱歉吓到您了，先生，我以为有其他的东西入侵了。”精灵说着，从枝干上跳下来。
　　——他是？
　　——我朋友的徒弟。
　　——他看起来好凶。
　　——没有的事。
　　“您是来找老师的吗？”
　　“是的，希望他有这个时间。”
　　“嗯，我带您过去。”
　　那位朋友的屋子就在古树底下，倚靠着虬曲盘结在一起的巨大树根而建，整个房子都好像要被树根给吸进去一样，屋顶上、墙壁上，到处都是缠绕着的枝干和长满的苔藓。
　　苏美尔到达时朋友正在房屋门前的石凳上坐着等他，好像早已猜到了他的到来。
　　“好久不见，修伊。”苏美尔十分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来。
　　“好久不见。”
　　修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身上的衣服和周围的环境都一个颜色，就好像他是从这地里长出来的一般。
　　“这次又带上了一个啊。”修伊看了他一眼，便察觉到了苏美尔身体内第二个灵魂的存在。
　　“是啊，在北边遇到的。”苏美尔笑着说，“反正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反正我总是说不过你。”修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次要去什么地方？”
　　“帕提亚，稍微有点远。”苏美尔回答，随后话语一转，问，“你最近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森林正在发生变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苏美尔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好友。
　　“……你要喝点什么？”过了半晌，修伊嘴里冒出毫不相干的话来。
　　“浆果茶就行。”
　　修伊点了点头，起身走进了屋。
　　——这就是您的那位朋友？
　　——是啊。
　　——看起来是个奇怪的家伙，穿着打扮也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穿。
　　——他就是个奇怪的家伙，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原来是这样……
　　过了不一会儿修伊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
　　“闻起来一如既往的香。”苏美尔端起杯子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说真的，要不是冲着这茶，我都不想来了。”
　　修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恶劣的家伙。
　　——呵呵。
　　“怎么样，茶也喝了，你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吧？”苏美尔收敛起笑容，脸色沉静下来。
　　“……我想你不会察觉不到，我的力量衰弱了很多。”修伊说着，把自己的手腕露出来放到石桌上，“印痕也比之前黯淡多了，恐怕再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失去大德鲁伊的身份。然而……普罗特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可以接管的程度，所以森林也受到了影响。”
　　原先墨绿色的印痕如今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苏美尔皱起了眉。
　　“多久了？”
　　“近五年的事。”
　　“你一直都没有跟我说过。”苏美尔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跟你说了，你也没有办法吧？”修伊抬起眼看着他，“你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现在不需要操心我的事。更何况，这本就是自然作出的决定，我身为德鲁伊，要遵从自然。”
　　苏美尔无法反驳。他的确连自己的事都没有找到根本解决办法，更别提身为精灵的德鲁伊的事了。
　　然而，这种无法自己做出反抗的选择，让他感到愤怒。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你反倒变得沉不住气了？”修伊喝了一口茶，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嘲讽。
　　“我一向如此！”苏美尔瞪了他一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修伊的手腕，“没有挽救之法？”
　　“暂时还没有找到，”修伊平静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苏美尔，是时候该离开了。只是……在离开之前，我希望能够找到可以拯救这片森林的法子。”
　　“大概多久？”
　　“最多坚持一年半。”
　　“这么短……”苏美尔啧了一声，“我会快去快回，等我把它送回帕提亚，我立刻返回。”
　　“不用着急，这是我和这片森林的事，苏美尔。你还有自己的没有做完的事。”
　　“怎么可能不着急？你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着急？！”苏美尔狠拍了下桌子，“今晚我在这里住下来，明天早上我就走。”
　　修伊看他看了半天，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吧。”

　　阿尔拉达历989年。
　　伟大的阿尔拉达主神埃尔斯
　　您的子民在此热切地恳求
　　让您的荣光照耀我的帕提亚
　　我将以我自身为您作出无上牺牲
　　梅塞尔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城堡外的景色了，自从他来到了远离帕提亚的伯爵领之后。也许对于成年人而言，这并不是多远的距离，然而对于他这样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却是一段不小的距离。
　　或许比帕提亚到月亮的距离还要远。
　　梅塞尔临走之时，只带上了一本他母亲给他的教会里发的小册子。尽管小册子上绝大部分的字他都不认识，但是他却将母亲一直念给他听的一段祈祷语记得很清楚。
　　祷告的习惯即使等他到了伯爵的城堡，他也没有忘记。
　　他相信他母亲的神明，那也是他的神明。
　　些许光线从封锁着的窗子里照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跪对着的埃尔斯主神面前的地板上。
　　梅塞尔低下脑袋，把自己的脸蛋贴在了地板上的一小块月光上。
　　神不会抛弃他，他想。
　　房间的门突然被叩响，梅塞尔猛地回过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想，只要妈妈他们过得好就行了……

　　没有光线，即使睡到日上三竿也不知道时辰。苏美尔醒来时，修伊已经不在了，脑袋也痛得厉害，看起来身体里的第二灵魂比他醒来的早多了。
　　——我们今天就走吗？
　　——是啊，怎么？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你的那位朋友往森林里去了，你不去和他道别吗？
　　——也是，那么……很抱歉，你需要再睡一会儿。
　　屋外是一望无际的参天大树。
　　苏美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古树的枝条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苏美尔小心翼翼地绕过缠结在一起的藤蔓，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古树躯干的中心位置。
　　一身绿色长袍的修伊正站在树下。
　　他的身上隐隐泛着光，将整件袍子都照亮了，看起来像是萤火虫在夜里闪着莹莹之光。
　　苏美尔没去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候着。
　　暖黄色的光从修伊触摸着古树的左手手腕上的印痕发出来，像是流水一样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逐渐落入树根之中、土地之中，光辉隐隐从地面上散发出来。
　　苏美尔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整个森林都在发光。
　　简直美妙的难以言喻。
　　苏美尔忽然想起漫长的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的过去以及曾经的人民的信仰。
　　那还是混乱时代的事，整个阿尔拉达大陆上——或许那个时候大陆还不叫这个名字——都是一片苍茫与混乱，人们刚刚从蒙昧的黑暗时代进入曙光的文明。
　　光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修伊停下手，转过头来，问：“你今天要走了吗？”
　　“是的。”苏美尔很快回答他。
　　“那便去吧，这里的事不需要你担心。”修伊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
　　“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我在把自身的力量还给这片森林。”修伊抬起头，看向看不见头的古树，“这样可以维持它们的生命。”
　　“那你自己……？”
　　“从我成为德鲁伊的那一天开始，这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自然，这并没有什么。”修伊说，“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苏美尔沉默下来，好长时间都没再说话。
　　他和修伊认识了十多年，自然知道对方的个性，自己说再多也没有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别：“那我就先走了，你等着我，我还会再来的。”
　　“好。”修伊脸上露出极浅的笑容。
　　苏美尔和他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喂，该醒了，小子。
　　——……嗯？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你跟你的朋友道别了吗？
　　——是啊。
　　——我们现在就去帕提亚吗？
　　——是的，不过路上会经过很多地方。
　　——嗯……我可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感觉真奇妙。
　　——哈哈，到时候可以看个够。
　　——那些地方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太多啦……比如会飞的人啊，会说话的木偶啦，还有会表演魔术的猴子之类的……
　　——听上去好厉害！先生你知道的东西好多！
　　——那当然，我可快要走遍整个天下啦……
　　苏美尔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遮天蔽日的大树，微微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脚下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