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26、07

　　07
　　诗歌学院似乎永远都在过秋天。因为苏美尔的印象里学院里和通往学院的路上，总是被红枫包裹着，一片火红，像是燃烧的正旺盛的火焰。
　　“……仅有技巧是写不最好的诗歌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写不出好的诗歌……”
　　“嘿，你怎么了？上她的课你也敢打瞌睡？！”有人猛撞了一下苏美尔的胳膊，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旁边的人正是拉古。
　　“不……”苏美尔低声说。
　　“先把这节课撑过去吧，上午的课就结束了，今天下午我记得你没有课？”
　　“嗯。”苏美尔点了点头。
　　苏美尔望着站在教室最前面的女老师，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一下了课苏美尔就抱着课本直奔寝室，似乎连午饭也不打算吃了，拉古和别人多说了一句话，转眼间就不见了苏美尔。
　　回了寝室把课本往桌上放了，苏美尔脱掉鞋子就往床上扑，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到床里面去才好。身体接触到软软的床垫，顷刻间放松下来，在床上翻了个身，苏美尔很快就进入了睡眠之中。
　　他实在是太困了，困得好像哪里少了什么似的。
　　然后他做了个梦，如同现实一样真实的让他浑身发寒的梦。
　　“妈妈——？”
　　躺在床上的女人一只手沿着床沿垂下来，长长的头发散乱在床上，还有好几绺头发落到了地上。
　　苏美尔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
　　黑色的影子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苏美尔看着他弯下腰抚上了母亲的脸，那一双一直不肯闭上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之中总算是合上了。
　　“我妈妈，怎么了……？”
　　“……”
　　“她是不是……”苏美尔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到底该用什么来形容“死亡”，他还年纪小，没有接触过这个概念，于是话说了半截就没了下文。
　　“她离开了，去了生命之树。”影子忽然说话了。
　　“生命之树……是什么？”
　　“是一棵非常高大的树，人死了都要去那个地方。”影子站到他的旁边来。
　　“死了……”
　　“嗯，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苏美尔一瞬间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最终没有落下来。心脏某个地方揪心的疼起来，但他却无法形容这种疼痛。
　　“我好像见过你。”苏美尔看着身边的一团黑说。
　　“这是我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你不可能见过我。”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我出现的理由。”影子说，“你应该发现，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跟我回去吧。”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没有一个不痛苦的地方。”苏美尔忽然说。
　　影子愣住了。
　　“这的确是你说得出来的话。”他忽然说，声音里有点苦涩。
　　“很快，你的力量就会觉醒了，我会一直看着你。”他说，随后就不见了。
　　苏美尔猛地睁开眼睛，醒来时，鼻子里一下子钻进了学校食堂里最美味的饭菜香。
　　他的肚子瞬间不听话地使劲叫唤起来。
　　“拉古。”苏美尔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你给我也带了午饭。”
　　“已经是晚饭了，知道你肯定没吃，不用太感谢我。”
　　苏美尔还是道了声谢。
　　“整个年级，数你最博学，我有件事想问你。”吃饭的间隙，苏美尔说，“你相不相信……在别的地方，也有一个‘你’的存在？”
　　拉古看白痴一样地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好吧，那我收回刚才的话。”拉古推了推眼镜，脸色严肃下来，“你的意思是，在别的世界也存在一个‘我’或者是‘你’之类的？”
　　苏美尔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不过那本书的作者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结论，我不好说。”拉古说，“在理性上我认为也许是存在的，但是在情感上，我不想这么想。”
　　“为什么？”
　　“有个和你有着同样名字和同样灵魂的可以说比你父母和你的关系还要近的人的存在，他也许比你过得要好，也许比你过得要悲惨，也许差不多，但无论哪一种都让人觉得有点微妙吧。”
　　苏美尔想起自己的梦，梦里躺着的死去的女人确确实实就是他的母亲。
　　他忽然微妙的理解了拉古的意思。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等他吃完了饭，拉古又转而问他。
　　“我做了一个梦。”苏美尔把自己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拉古。
　　拉古听完倒是笑出了声，他拍了拍苏美尔的肩膀，说：“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要胡思乱想了。”
　　“今天我看你恍恍惚惚的，早点洗了睡吧，明天早上的晨祷别迟到。”
　　晨祷，整个诗歌学院全体师生参加的祷告仪式，每天早上八点的时候举行，就在学校最大的礼堂里。

　　苏美尔变得嗜睡了，直接后果是尽管昨晚上睡得很晚但是第二天一大早起床他还是困乏极了，甚至连眼睛也睁不开，这副样子要是被他们的老师看到了，铁定会被教训一顿。拉古只好拉着他尽量往远离老师的地方钻。
　　“平日虔诚的教徒到底怎么了？”拉古低声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困。”苏美尔强打起精神。
　　“仪式快开始了。”
　　主教在前方进行仪式的主持工作。
　　所有人半低着头，手里抱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苏美尔恍惚了一下，紧跟着，一个感觉熟悉而又听起来有些遥远的名字钻进他的耳朵里。
　　“……如主神手中的珍珠一样的阿尔拉达啊，让主神德尔菲之名响彻于此……”
　　德尔菲……
　　德尔菲？！
　　苏美尔一瞬间清醒了大半。
　　“拉古……”他刚想说话，却被拉古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该是德尔菲的……脑海里的声音告诉他。
　　仪式持续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除了苏美尔，其余人都离开了礼堂。作为唯一一个没有老老实实进行晨祷的人，他理所当然被人留了下来。
　　面对他的是主持仪式的拉尔纳城的主教。
　　“你是怎么了，我的孩子？”
　　“我……”苏美尔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大不敬的，所以他自然没有傻乎乎地直接说出来。
　　“说出来吧，主神会原谅你的。”主教温和地笑着。
　　苏美尔摇了摇头，说：“我很抱歉，主教大人，我只是昨晚上没有睡好。”
　　“希望你今晚有个好睡眠，主神保佑你。”
　　“谢谢您。”
　　在某种程度上，苏美尔并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感到困顿极了，在走出礼堂之后甚至差点直接走在路上睡过去，还因此撞到了一个人。
　　是阿尔法老师。
　　“抱歉……老师，我没有注意到你。”
　　“没事。”阿尔法微笑着说，“我注意到这两天你好像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吗？”
　　“没，只是有些困。”
　　“就算认真学习，晚上也要早点休息啊，苏美尔同学。”阿尔法说。
　　“……”
　　“居然睡着了……”阿尔法相当无奈。
　　苏美尔觉得自己睡得很好。他似乎躺在一块柔软的云上，而且这朵云还足够宽敞，即使他怎么翻来覆去，身体接触到的都是软软的，让他甚至完全不想醒过来。
　　他再一次做了感觉相当真实的梦。
　　这一次的梦境发生在学校的图书馆，和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并不是完全一样。
　　苏美尔醒来时，他处在不认识的环境里，这让他原本有些恍惚的大脑停止工作了几分钟的时间。柔软的云是他身下的床，不得不说，真的是一张非常大的床。
　　阿尔法的声音让他的脑袋重新运转起来。
　　“你醒了？”
　　“……老师，你怎么在这？”
　　“这里是我的家，我怎么会不在？”阿尔法笑着说。
　　“啊……我怎么跑到老师的家里来了？”
　　“你出了礼堂碰到了我，结果还在和我说话就睡着了，我只好把你带回来了。”
　　苏美尔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是又没发现哪里不对，现在他的大脑负荷不了太多的信息。
　　“肚子饿了没？”
　　苏美尔摇了摇头。
　　“想起来吗，还是继续睡？”
　　苏美尔立刻爬起来。
　　“我帮你请了假，今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看你的精神很不好。”阿尔法说。
　　“……”
　　“怎么了？”
　　“就是觉得……阿尔法老师挺好。”
　　“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像个恶魔一样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美尔连忙摆手解释。
　　“老师逗你玩的。”
　　“要不要看看书？”打开了书房的门，阿尔法问。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
　　苏美尔尴尬地笑了笑。
　　里面是堪比一个小型图书馆的书房。
　　苏美尔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编年史，将书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开到第一页，苏美尔忽然说：“阿尔法老师，我刚才做了个有趣的梦。”
　　“哦？什么梦？”
　　“我梦见了这本书。”苏美尔把书递给他。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世界开始于一声爆炸而不是一声哀鸣。
　　“这本书怎么了？”
　　“和我们现在看到的相反，它的扉页上写的是‘世界开始于一声哀鸣而不是一声爆炸’。”
　　阿尔法的眼睛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