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01

　　01
　　这是阿尔拉达历1033年的事。
　　星光从天上划过一道银色的光线坠落到草原的边界，这一幕恰好撞进躺在草原上的吟游诗人的眼里。
　　闪烁的星光，亡者的灵魂
　　如主神手中的珍珠一样的阿尔拉达啊
　　让主神之名德尔菲之名响彻于此
　　迷途的亡魂
　　你如今身处何方？
　　吟游诗人手里的罗盘飞快地转动起来，最终指针在西北方停了下来。
　　活儿总算来咯。吟游诗人从地上抓起自己的麻布编织的包裹，朝西北方走去。
　　草原的尽头是一片湖泊。它看起来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吟游诗人没有见过海，内心涌起一股震撼，他的脚步快要遍布整个阿尔拉达，从未有过停留。
　　吟游诗人在古老的诗歌里听过，在大陆的边缘，可以看到世界的尽头。
　　他想过无数次世界的尽头会是什么样子。
　　风声里曾传来精灵的细语，他们告诉他尽头是翡翠一般的天堂，那里是神的居住地；
　　阿尔拉达的大地德鲁伊对他说那里有一棵世界之树，每个人的生命都从那里诞生，死后又要回到那儿去；
　　冒险者们说那儿是炼狱，是冒险者的尸骸组成的白骨之森。
　　然后，他看到了“海洋”。
　　望不见边际的海洋，比他听到过的所有说法都来得普通，却比那些都要震撼得多。
　　仿佛，他看到了主神本身。
　　星光落到了他的手上，璀璨宛如爱神的泪。
　　吟游诗人双手捧着星光，把它缓缓地托向自己的头顶。他吟唱起古老的已经不再有人传唱的诗歌，歌声沙哑而低沉，像是万籁俱寂的夜晚，云朵在月亮的身前穿梭。
　　那是对主神德尔菲的颂赞之歌。
　　从他的手中发出了超越月光的光辉，吟游诗人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那道光。
　　“……”
　　“你是谁？”他的脑袋里传来声音。
　　“我叫苏美尔，是个吟游诗人，有缘在这里碰到了你。”
　　“苏美尔……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自然的，我知道你死于990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世。”
　　“这里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世界的尽头。”吟游诗人的眼睛望向湖泊，“你看到它了吗？”
　　“是的，很美。”
　　“你在阿尔拉达待了33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了。”吟游诗人面对着湖泊坐下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不，我暂时不想离开这里。”
　　“好。”
　　夜晚变得越来越深，浓墨重彩的像是被泼上了墨。
　　没有什么地方比头顶星空脚踏大地的草原更适合祷告的了。苏美尔规规矩矩地做了一番祷告，神态如同帝国教会里最虔诚的大主教。
　　“你在做什么？”等他做完了这一切，脑袋里的声音问他。
　　“如你所见，我在做祷告。”
　　“可你的仪式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念得祷词也不太相同。”
　　“……是的。”
　　“看来你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祷告方式，你是个异教徒。”
　　“在你们眼里，大概是这样。”诗人在祷告完后又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块用牛皮包裹着的小物件，揭开牛皮，里面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书明显已经被翻阅了很多次了，边缘都有些许翘起，纸张的两个角也是黄的。
　　“这是什么？”
　　“你的问题真多。”
　　“我让你感到厌烦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吟游诗人将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些文字看起来真古老。”
　　“你看得懂吗？”
　　“完全不懂。”
　　“嗯，这是第一纪元时期的文字，距离你的时代有700多年，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我越来越觉得你是个神秘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光能和我对话，还能让我恢复意识，更重要的是，你看得懂这些像锤子一样的东西！”
　　“这个说来话长，也许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告诉你。”
　　“好吧，幸好我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人。”声音说，“晚安，我要睡了。”
　　“晚安。”
　　听声音，苏美尔觉得它大概是睡了。
　　草原陷入一片寂静。
　　苏美尔小声地为自己吟诵了一段诗歌，侵袭而来的灼热感才减轻了一些。
　　承受亡魂带来的疼痛不可避免，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感也越来越深了，久而久之他得依赖催眠，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苏美尔舒了一口气在草原上躺下来，他的眼睛望向星空。
　　即便这片天空已经看了无数次，他却还是觉得美丽极了。
　　在自己的身边下了一道结界，苏美尔闭上了眼睛。

　　这是阿尔拉达历988年的事。
　　帕提亚是阿尔拉达东南部靠近国界的一个小镇，全镇只有几百户人家，整个镇子才不过两千多人，是个名副其实的边界小镇。
　　帕提亚四面环山，从这儿离开只有一条道路通向外界，光是走这条路走到出山口，就要走上一天一夜。
　　不过好在还有四处行商的商人每三个月来帕提亚一次，让他们能够和商人交换一点商品。
　　然而就在这样的小镇里，人们挖掘出了金矿。
　　所有的帕提亚居民都兴奋极了，他们总算可以改变穷苦的吃不饱饭的日子了。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发现金矿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甚至传到了距离帕提亚最近的伯爵的耳朵里。
　　伯爵很快派遣了他的军队占领了整个帕提亚，他宣布帕提亚原本就是他的领地的一部分，帕提亚的金矿的开采权自然在他的手中。
　　梅塞尔一家是整个镇子上最贫困的家庭。他家里有5个孩子，他排行老四，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的父亲从几年前开始就卧病在床了，尽管一直有在吃药，可是他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好转，家里只靠他的母亲和他们几个兄弟姐妹支撑着，然而他们的收成却因为灾害减产了许多。
　　镇上许多家庭一下子都陷入了危机。
　　之后过了不久，金矿被偶然发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觉得苦日子可以到头了。
　　梅塞尔虽然不懂得为什么，但是也跟着高兴起来，他觉得，自己每天向神祈祷是对的。
　　但是神很快抛弃了他们。
　　梅塞尔的父亲听闻了这件事，一气之下竟然吐血身亡，连他的母亲也悲痛的大病不起。
　　年幼的梅塞尔根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阿尔拉达历，1033年。
　　苏美尔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脑袋里的声音似乎比他醒来得早，在他刚刚醒来之后就对他道了早安。
　　“你睡的时间真长。”
　　“好像是这样。”
　　“让我想起了我父亲。”
　　“哦？”
　　“他一直卧病在床，大多时间都在睡觉，我还有一次听到他在说梦话。”
　　“说什么梦话？”
　　“我不记得了。”
　　“那你一定过得很辛苦……”
　　“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印象，我只记得我母亲干活的样子。”
　　“那你很幸运。”苏美尔说，“能够记得自己的亲人，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你好像说了很奇怪的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啦。”苏美尔不打算再和它纠缠下去。
　　“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待着吗？”
　　“并不是，我是个吟游诗人，吟游诗人要去很多地方。”
　　“去那些地方干什么呢？”
　　“大概只是为了看看那些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奇怪，我昨天还不想去任何地方，今天却忽然觉得有个地方要回去。”
　　“什么地方？”
　　“我想想……”声音沉默下来。它思考了很久，等到苏美尔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的时候，它忽然开了口：“我想起来了，我想去的地方是帕提亚。”
　　苏美尔笑起来，说：“那我就带你回去。”
　　他要向南走，才能去往帕提亚。
　　苏美尔向北走了一路，见到了传说中的世界尽头，这才开始往南。
　　“这趟路会花上很长时间。”
　　“没关系的，诗人先生。”
　　“不，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苏美尔神情凝重。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可怕。”
　　“噢，抱歉吓到你了，孩子。”苏美尔脸上再度露出笑容。
　　“没有的事，我记得有个人脸色比你还要可怕，可是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一个人”的旅程是孤独的。不过苏美尔身体里还住着个灵魂，而且他们还能交流，这就减少了许多旅程的枯燥，而且让它感到惊喜的是，苏美尔走到哪儿都能给它做一番介绍。
　　“总算离开了草原，再过不久我们就可以到达我的一位朋友的居住地了。”
　　“您的朋友？”
　　“是的，他就住在更南边的森林里，是这个大陆上最厉害的人之一。”
　　苏美尔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灵魂的躁动，就像一位见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苏美尔说的没错，他们只花了半日就来到了南边森林。
　　与草原截然相反的景象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里存活着自上古时代以来的古树，每一棵树木的年龄都在一万年以上，也有不少十数万岁的古木，其中最大最高的那一棵据说有十八万年历史的树木下住着苏美尔的朋友。
　　远古森林茂密的的枝叶遮盖了整个天空，连一丝阳光都无法从枝叶之中穿透过来。
　　除了黑暗，便只有黑暗。
　　“这里面好黑。”
　　“你害怕吗？”苏美尔一边问他的时候一边在自己的手心燃起了一小团淡蓝色的火焰。
　　火焰把他的周围照亮了。
　　“……我不害怕，先生。”灵魂在他的脑袋里说，“我妈妈说，每个人，都要走到黑暗之中去。”
　　苏美尔不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踏着步子，绕过虬曲交缠的藤蔓，爬过一个又一个坚硬发达的块状根部。整个森林里安静的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踩到掉落在地上的干枯枝条发出的啪吱的声音。
　　苏美尔忽然停了下来，他仰起头看向浓密的枝叶。
　　“诗人先生，怎么了？”
　　“发生了不好的事。”
　　“怎么啦？”
　　“森林，正在经历死亡。”苏美尔收回自己的眼神，“我们得加快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