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9、04

　　04
　　莱因哈特知道大导师的真正身份是在十年后。
　　艾尔伦已经从当初那个几岁的孩子成长为英气逼人的少年，他有属于少年特有的冲劲和毫无畏惧的心，却并不会傲慢无礼，这多亏了和他一同生活的龙。尽管龙还没有成年，但是他的阅历比任何宫廷教师都有资格教授王子。
　　他把自己从大导师身上所了解到的一切美德授予王子，在某种程度上，王子简直像是大导师的翻版。
　　直到莱因哈特第一次陪同艾尔伦进入神殿接受洗礼，王子要求自己的老师必须见证他的洗礼。
　　神殿里树立着一座雕塑，雕塑不知出自谁的手笔，栩栩如生的连衣服上每一道褶皱都雕刻的清清楚楚，而雕像的脸，也是莱因哈特熟悉的大导师的脸。
　　只是雕像没有笑容，看起来高冷而不可接近。
　　莱因哈特恍然大悟。
　　难怪那个人从初次见面开始就给了他那么大的压力，轻松地灭掉他的火焰，轻松地使出时间回溯的大法术，甚至能在他这个龙族的天才面前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德尔菲。
　　他找了六百多年的“人”是德尔菲，主神德尔菲。
　　莱因哈特沉默地看着受洗仪式的进行，听到教皇不怒自威的宣讲受洗辞，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个空洞。
　　这是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莱因哈特开始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在人类之中生活得太久了。
　　久到他居然有了很人类一样的感情。
　　黑暗时代3204年，龙族重新迎回了它们的天才。

　　阿尔拉达历1034年。
　　“你竟然就这么走了？”苏美尔问，“这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后来战争再次爆发，我才重新回去。”莱因哈特说。
　　“后来艾尔伦去世了，死在了战场上，是吗？”
　　“是。”莱因哈特说。
　　“然后你发疯了一样烧了一座城镇？”
　　“……并没有，我唯一烧的一座城镇，就是和德尔菲初遇的时候的那座城镇，而且它还被德尔菲给救下来了，准确说来我一座人类的城镇都没有破坏。”
　　“看来就算是圣殿的书，也有记载错误的时候。”
　　“哼。”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莱因哈特？因为主神？”
　　莱因哈特眯起了金色的眼睛，他似乎有点被惹恼了，但又不像真的在生气。
　　“你什么时候遇上德尔菲的？”它反问苏美尔。
　　“1005年，我五岁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我母亲的床边。”苏美尔迅速给了他回答，“之后我就能看见很多灵魂体的生物，后来才意识到那些都真的是灵魂，不过是无法进入生命之树的亡魂。”
　　“你为什么要救他？他作为一个‘死去’多年的主神，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你也理应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不知道。”
　　苏美尔至今没有找到这样做的理由，但是却心甘情愿这么做。
　　莱因哈特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我知道这么做是好的，就算最后不能救主神，也能帮助那些亡魂。”良久，苏美尔补充了一句，“我之前有个……看着他死去却没有救到的人，他把自己活下去的机会永远断绝了，却没有人任何知道，这一点……让我很不好受。”
　　“嗤——”龙打了一个龙息，嘲讽地看着苏美尔，“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人类？”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吟游诗人而已。但是我想做，所以我就去做了，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
　　苏美尔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说：“我想我要走了，老朋友。”
　　“……”
　　“你要去东边，那是什么地方？”
　　“沉睡之渊，我们龙族的葬身之所。”
　　“在海上？”
　　“海底。”
　　“还能回来吗？”苏美尔半开玩笑地问。
　　莱因哈特用看养殖场里的猪的眼神看着他。
　　“那这一次就是真的不见了。”苏美尔伸出手来，仰着脑袋看着龙巨大的头颅，“还没有握过手，这一次你总要和我握一次了吧。”
　　等待了许久，莱因哈特也没有伸出手来。
　　等到苏美尔打算收回自己的手时，一只属于人的手握住了他的。
　　眼前是个金发金眼的青年，面容英俊，却带了几分从容赴死的坦然和悲壮。
　　“莱因哈特？”
　　“……是我。”
　　“没想到你人类的样子是这样。”
　　“哼。”
　　“该说再见了。”两人的手松开，苏美尔笑着说。
　　“走之前，这个给你。”莱因哈特掏出一枚白色的牙齿状的石块递给他，“巨龙之爪。”
　　“……谢谢。”
　　“哼。”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快滚吧。”莱因哈特挥了挥手，苏美尔便被他送出了洞穴。
　　苏美尔一离开洞穴，便看到了站在外面等着他的圣骑士。他抱着他的长剑靠在大树下，脑袋垂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金色的头发柔顺的搭落下来，发尾则被微风轻轻地吹起，与枝条摆动出相同的弧度。
　　苏美尔远远地站了一会儿，紧跟着从洞穴之内有东西飞快地从他的头顶掠过。
　　抬起头，是再度化为龙形的黄金色的龙，这个世界上尚活着的年纪最大的龙，从黑暗时代活到阿尔拉达时代的龙。
　　龙的声音让莱特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剑，等了老半天才发现并没有敌人，接着才在不远处看到正看着天上的苏美尔。
　　他站起身跑过去，跟着对方一起望向天，问：“诗人，你看什么呢？”
　　“哦，看一条龙。”
　　“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已经飞走了。”
　　“真可惜，我还没见过活的龙呢！”
　　“是啊，太可惜了。”
　　“走吗？”
　　“走吧。”
　　结束了。
　　以下出自阿尔拉达时代最伟大的吟游诗人所著《阿尔拉达见闻》：
　　龙族，作为阿尔拉达大陆上年岁最久的生物，它们的死亡之旅从不曾被任何人发现过。我有幸，在死亡崖穴目睹了一场悲壮的赴死之途。它在阿尔拉达大陆上存活了四千多年，是整个大陆上活的最久的一条龙。
　　它知道关于久远的黑暗时代的诸多事迹，就像一部活着的历史，它亲眼见过主神，也曾历经数次大规模的战争，它的经历比起所有人类而言，都要丰富得多。
　　然而只要活着，就难免有一死。即使是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族，也依然逃不开生与死的自然法则。
　　那时我站在死亡崖穴之下栖穴之龙的洞穴之外，看着它从洞穴种飞出，瞬间飞到几乎看不见的高空，随后毫不留恋地飞往东方，我知道那是龙族赴死的最终目的地。
　　看着它飞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也许生命的终极意义，就是能够从容不迫毫无牵挂地走向死亡。

　　第四卷栖穴之龙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