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8、03

　　03
　　巨龙的尖利的爪子就抵在自己的心脏上，苏美尔毫不怀疑他会被轻而易举地杀掉，尽管在看见莱因哈特这样的眼神之前他还不曾这么想过。
　　“你身上属于埃尔斯的气息，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在你说出来之前我都一直不知道。”苏美尔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莱因哈特明显不会相信他的说辞。
　　“哼！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莱因哈特巨大的头颅向他凑过来，瞬间苏美尔压力倍增。
　　“如果我说我也很震惊呢？”
　　“……”莱因哈特眯着眼睛看着他。
　　“我对埃尔斯毫无好感。”苏美尔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来，要知道现在整个阿尔拉达大陆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都是埃尔斯的信徒，“我要做的……只是为了拯救德尔菲而已……”
　　他说的动容，一向坚毅的表情上似乎都有了一道裂痕。
　　莱因哈特总算放开了他。
　　“救一个已经堕落的曾经的主神？”莱因哈特冷笑道，“你知道你只是一个凡人吗？”
　　苏美尔沉默不语。
　　他自己也曾无数次怀疑过这个问题，但最终都在感情上败退下来。
　　“坐。”莱因哈特指了指石凳对他说。
　　苏美尔不疑有他，在石凳上坐下来。
　　“三千年前，在我还是一条幼龙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莱因哈特开了口，竟然一下子就将时间上溯到久远的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我知道他在找寻什么，也许是人，也许是东西，我不知道。”

　　黑暗时代2548年。
　　莱因哈特是个只出生了几百年的幼龙，它在龙族之中还特别年轻，因为年轻，所以拥有无限的活力。它可以在刚刚学会了飞行之后环绕着龙族的巢穴连续不停地飞上几百圈，还能一口气飞到遥远的人类国家去让那些在它眼里显得渺小无比的人类瞻仰它的身姿然后得意洋洋地飞回来。
　　莱因哈特就像每一个没有成年的龙一样，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物是自己的对手，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不过这个比喻有些不对，因为在全天下的生物之中，它们龙族都是身躯最为庞大的。
　　为了显示自己的力量，它曾经恶作剧一般地——尽管这样的恶作剧在人类眼中已经是天灾级别——吐了几口火，烧了一座城镇，在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的景象之中，莱因哈特得意而狂放地大笑，表现的方式就是在城镇上空不住地转圈儿。
　　然后就是在这里，它遇到了几乎可以说改变它一生的人。
　　他穿着长长的包裹了全身的牧师袍子，袍子上有光华流转，仿佛那件袍子是用光给编织成的。他翩翩然出现在莱因哈特的身边，莱因哈特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随后那位不知来历的人手一扬，一场瓢泼大雨就下了下来。
　　它的火焰轻而易举地被浇灭了。
　　熄灭的火焰燃烧到了幼龙的心中，它几乎是怒不可遏地挥舞着巨大的爪子冲向了来历不明的人。
　　结果却大出它的意料。
　　他们之间的距离算不上特别远，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就能让它冲到败坏他的事的人类的面前，但是它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儿也没缩短，甚至还有变得越来越远的趋势，幼龙怎么也没能冲上前去发泄它的怒火。
　　随后那个人转过身来面对着它。
　　那是一张好看到极致的无法形容的脸，然而比那张脸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完全没有瞳孔的一片白的眼睛。
　　空洞无神的眼睛，明明没有瞳孔，但莱因哈特却知道他正看着自己。
　　只消一个眼神，莱因哈特就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莱因哈特瞧见他摇了摇头，然后提起步子走到前面——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双手扬起。
　　以他的双手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环逐渐扭曲，像是打破了平静的水面，里面映照出燃烧过的城镇的倒影，扭曲变得越来越大，随后又逐渐恢复过来，圆环也随之消失。
　　莱因哈特下意识地去看脚下的城镇，发现城镇恢复到了燃烧之前的模样。
　　天生就懂得法术的龙族很快明白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溯。
　　而且是轻而易举就使出来的时间回溯，莱因哈特想起它出去惹事的时候遇到的一群前来抓捕它的人类魔法师，那些魔法师加起来恐怕都没眼前这个人这么厉害。
　　就在莱因哈特内心大为震动的时候，那人施施然在它的身边落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颊，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低声说：“下不为例。”
　　莱因哈特觉得自己身为龙族的尊严被人践踏了，但是它却一点儿怒气也没有。
　　它抬起头，看着依然不知身份的人朝它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随后是让它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极短时间里，那人就消失在了它的视野中。
　　那是莱因哈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再次相遇是十年后的事情。
　　十年的时间对于拥有长久生命的龙族而言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需要记住的一段时间，但是莱因哈特还是记住了，因为他再次遇见了不知名的大法术师。
　　大法术师这个头衔是莱因哈特擅作主张给他取得，对于在龙族之中天赋也处于佼佼者地位的莱因哈特而言，这算是他对那个人实力的肯定。
　　十年，大法术师依然是那副模样，一点儿改变也没有。
　　人类的国家正在一步步走向腐坏，庞大的帝国一朝瓦解，整个阿尔拉达大陆上出现大大小小几百个国家，国家之间互相争战、讨伐，受到伤害的永远都是那些处于大国之间的小国和各国的底层人民。
　　莱因哈特以旁观者的身份围观了许多次人类之间的战争，每次它都抱着这些人类真是世界上最爱自相残杀的生物的想法旁观，然后顺道感慨一下龙族之间的和谐，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人类真是愚蠢这个终极话题上来。
　　直到它在战场上看到了大法术师。
　　他在战场上忙前忙后，为伤员治疗，为饥寒交迫的人提供食物和取暖，对精神损伤的人进行安抚……似乎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而且他做这一切不分敌我，只要哪里有战争，他就会出现在哪里。
　　渐渐的，人类之中开始流传起他的事迹，人们称呼他为大导师。
　　但依然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莱因哈特变成了人类——这是他早在百年前就学会的事情——跟上了他，和他一样在战场上出入，在历经十几场大小战役之后，三个国家之间持续多年的战争总算是告一段落。
　　“你做的不错。”在可以休息下来的时候，大导师对莱因哈特说。
　　莱因哈特很像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屑，但是在这个人面前却有点儿做不出来，最后只是沉默下来。
　　“短时间内，战争不会有了，我该离开了。”他又说。
　　“你要做什么？”莱因哈特第一次和他说了话。
　　“我在找一样东西。”大导师微笑起来，他的笑容真的好看的堪比日月星辰，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人觉得他所寻找的东西一定是整个宇宙最美好的东西。
　　莱因哈特不知怎么，忽然有点羡慕起来。
　　“什么东西？”
　　“是崇敬。”他说。
　　莱因哈特没有懂。
　　“可我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大导师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
　　莱因哈特觉得他似乎很忧愁。
　　“连你也不知道吗？”
　　“就算是神，也有不知道的事。”大导师说了一句相当惊世骇俗的话。
　　莱因哈特觉得他还有话没有说出口，于是他一直等待着，然而大导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了。
　　他像十年前那样，在莱因哈特反应不过来的时间里，瞬间消失在它的面前。
　　莱因哈特甚至没来得及和他告别。

　　幼龙在剩下的时间里都在找寻一个人。
　　它收敛起它的不屑与傲慢，开始学着到人类之中去生活，原因无他，完全不了解人类的龙族，只是想知道人类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优点，吸引大导师那样的人那么照顾怜悯他们。
　　它的年岁很长，因此见识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候，长时间以人类的外貌在人类中生活，莱因哈特都会忘记自己龙的身份。
　　在连身为龙都会感到厌烦的一阵漫长光阴之后，莱因哈特遇到了它生命之中第二个重要的人。
　　小国的王子，后来的小皇帝，艾尔伦。
　　他们的相遇完全是一场意外。
　　莱因哈特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变回自己的原型到森林里去耍一阵，以免真的忘记自己的身份。也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变回来了，那天晚上他显得格外兴奋，甚至没有注意到出现在他身边的小只的人类。
　　直到它看到他。
　　莱因哈特发现他的眼睛都在发光，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嫩白的小手抓着自己的鳞片，嘴里喊着“龙”“龙”之类的话。
　　莱因哈特刚想摆出龙的架子把他吓跑，结果就嗅到了他身上的让它倍感熟悉的气息。
　　对了，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
　　“……是你吗？”莱因哈特用爪子把他抱起来，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的爪子把他抓伤了。
　　“大龙龙——”
　　“我叫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说。
　　“龙龙！”小孩子不依不挠，脸上乐开了花。
　　“你想不想到天上去玩？”龙指了指头顶明净的天空。
　　小孩子点了点头。
　　莱因哈特把他放到自己背上，随后一鼓作气飞上了天。
　　背后传来小孩子嬉闹的欢笑声。
　　即使被人类坐在自己的身上，莱因哈特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没了身为龙族的尊严。
　　他在人类中生活了六百多年，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对这个数量最多的种族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从人类诞生之初，就注定他们的存在是世界的必然。他们之中有正直、勤劳、善良、勇敢的人，也有卑鄙、无耻、下流、肮脏的人，这正是他们作为这个世界的成员之一最为复杂有趣的地方。神会允许恶人的存在，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也是必要的，也许没了丑与恶，人类所谓的美与善也就无所适从。
　　六百多年的时间足够莱因哈特观察到一段足以写进史册的历史，他最终发现比起六百多年前战争频发的年代，现在他们的日子要好上许多。
　　明明是最懦弱力量最小的种族，却拥有最强大的创造力和生生不息的精神，莱因哈特作为旁观者都为之动容。
　　莱因哈特想到，无论是龙族还是人类，精灵还是兽人，对主神而言都是相同的存在。
　　莱因哈特把自己的形态缩小了成一条小龙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小孩儿的宠物，然后他开始和名为艾尔伦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直到艾尔伦也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