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5、09

　　09
　　加迪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经历了无数个人的人生，有身份尊贵的公主，也有落魄至极的盲女乞丐。每一世结束之后，他都会到达一个如同天堂的地方，那儿有无数和他一样身上发着光亮的漂浮物，光亮环绕在他们周身，却并不会刺眼。
　　然后他就会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威严而又平静冷淡的声音，对他的一生做出简短的概述。
　　声音在脑袋里响起的同时，活着的经历就像走马灯一样一一闪现在脑海里。
　　加迪特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过程，除了名字和人生，其他都没什么区别。
　　就是在走马灯之中，他注意到了一直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物。
　　一把琴，双弦鲁特琴。
　　每一次死亡之后进入审判地的时候，加迪特都会想起这把鲁特琴然而当他再度为人，又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周而复始。
　　最后一次，他经历的是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从出生到第一次在乐器行见到同样的鲁特琴，从第一次拿到拉尔纳的诗歌比赛第一名成为城里出名的天才到顺利毕业考上诗歌学院再到遇上苏美尔。
　　近到不可思议的时间点发生的事让他的脑袋有些恍惚。
　　随后，他就在旅馆的房间里看到了原本他看不到的柯德尔的存在。
　　柯德尔……他的脑袋里浮现出对方的名字，尽管他从来也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加迪特眼睛不受控制的流出了泪水。

　　“能够成功吧？”莱特低声问身旁正在为进入雪国做准备的苏美尔。
　　“不知道，只能搏一搏。”苏美尔回答。
　　没有听说过的语言从他的唇间溢出，苏美尔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力量不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源源不断的涌向虚空之中，苏美尔忽然有点慌神，就在他额头上汗如雨下之时，从背后忽然传来源源不断的纯正无比的力量。
　　是莱特。
　　在两人的合力之下，圆总算是画了出来。拉古站在一边抱着臂看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好奇。
　　“居然可以……”苏美尔松了一口气，很快他转向拉古，“没想到你这里真的什么书都能找到。”
　　“那当然。”拉古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多谢你了，拉古，下次我一定帮你收集一些珍贵的书回来。”
　　“那最好不过。”
　　“我们走吧，莱特。”苏美尔扭过头对莱特说。
　　雪国的雪停了。然而茫茫大雪覆盖了所有的道路，根本不知该往何处走才能找到加迪特和柯德尔。
　　“罗盘……在这里彻底不管用了。”苏美尔苦笑了一声。
　　“别急，会有办法的。”莱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完，他就释放出黄金色的斗气，斗气远不像之前包裹他的全身那样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而是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环，圆环覆盖到地方都能被他感知到。
　　苏美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知道高阶的骑士能够做到这一点，却从来没想到莱特的斗气覆盖范围可以达到这么大。
　　莱特明显感觉到他的惊讶，内心也很是受用，脸上却有点不好意思的羞赧。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红着脸说：“怎么样？”
　　看在苏美尔眼里这人明显是化身成为了等待夸奖和抚摸的大型犬，无奈地笑了笑，说：“特别厉害。”
　　明明是自己等待着夸奖，真的听到这么直白的赞赏之后莱特反倒是更不好意思了，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他干脆大步走在了前面。
　　大步迈动的步子带动他整个人都虎虎生风起来，真不愧是圣殿骑士团出来的。
　　有了莱特的这个办法，两个人的搜寻范围一下子大了许多。一路上莱特负责勘察，苏美尔则负责调整他的罗盘，好让它能够在这个异空间里也能够使用，不过这一时半会却没有办法做到。
　　“停下。”苏美尔忽然说。
　　“怎么了，诗人？”
　　“那个地方，有些不对劲。”苏美尔指了指某个方向。
　　莱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莱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诗人，我看……”
　　莱特回过头，哪里有什么诗人。
　　只有茫茫白雪从他所来的方向覆盖了一路，视野都陷入模糊之中。

　　苏美尔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有莱特的存在了，雪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印，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来到雪国一样。
　　苏美尔下意识地回头去寻找莱特。
　　看到的却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的身影。他的整张脸都笼罩在光亮之中，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样。
　　苏美尔内心忽然一阵激荡，一向没有什么波动的心情像是湖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平静被彻底打破，涟漪一层层的向外扩散开去，再也恢复不了最初的平静。
　　苏美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那个人靠近，直到到了某个距离，他才停下来。
　　不能再往前走了，脑袋里似乎有声音这么告诉他。
　　苏美尔的眼神紧紧地粘在他的身上，近乎贪婪地望着他。
　　莫名怀念的感觉从他的心里某个角落涌出来，迅速地侵占了他的整颗心脏。就好像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意外重逢，对方身上熟悉的感觉让他感到亲切而怀念。
　　——你还是那个样子。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向他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
　　苏美尔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然而当他踏出这一步的瞬间，脚下散发着光亮的土地却顷刻间变成了结结实实的地面。
　　他正站在某个房间里。
　　房间里只摆放着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原本不大的房间都显得空荡荡的。床上躺着一个身穿好看的黄色裙子的女人，她的头发在枕头上铺散开来，还有一绺顺着床沿滑落到地上。
　　黯淡的、毫无色泽的亚麻色的头发。
　　女人的脸上盖着一张白布，双手交叉握在腹部，一动不动的。
　　苏美尔往后退了三步，直到背部抵着墙，再无可退的地方。
　　“苏美尔。”脸上蒙着白布的女人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苏美尔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苏美尔。”
　　苏美尔咬紧了嘴唇，没有答话。
　　“苏美尔。”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苏美尔印象之中，好像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也这么喊过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也许还要有什么动作，比如是在抚摸着他的头发的时候，又或者是拍着他的脑袋让他入睡的时候。
　　苏美尔往前走了一步。
　　情境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他站在诗歌学院图书馆的最高层，手上抱着那本《阿尔拉达编年史》，书正开着。
　　苏美尔低头看去，打开的书页是关于始于黑暗时代末期的宗教战争。宗教战争持续了三十年，最后在某个小国的公主手中结束，谁也不知道那位公主到底有什么样的能耐能够终结一场战争，但是她的名字却最终记载到了史册上。
　　翡翠。
　　战争结束之后，德尔菲主神的信徒，所剩无几。
　　苏美尔忽然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
　　“诗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的一瞬，他转过脑袋，看到的是焦急的浑身上下都裹着黄金斗气的莱特。周围是再度下起雪的茫茫雪国。
　　苏美尔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大概是中了幻术。”苏美尔强行露出笑容。
　　“咦？我怎么没事？”
　　苏美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雪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加迪特就站在山脚下，然而他的身边并没有柯德尔。
　　“加迪特！”苏美尔赶紧跑了过去。
　　“苏美尔先生。”加迪特高兴地朝他挥手。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柯德尔呢？”苏美尔问。
　　“嗯？一开始就只有我在这儿啊？”加迪特奇怪地看着他，“对了先生，您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苏美尔一愣，眼神变得有几分古怪，不过到底还是没在加迪特面前表现出来。
　　他笑了笑，说：“等会我们带你出去。”
　　“对了，有个东西要交给您。”加迪特从身上摸出个小小的宝石，说是宝石，但它的光泽却并没有多么好看，看起来像是路边摊上卖的假冒伪劣产品。
　　是翡翠之心。
　　“这是怎么来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我口袋里了。”加迪特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总感觉这个要交给您……”
　　“谢谢你，加迪特。”
　　加迪特摸了摸头，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捡了个便宜还被自己的偶像道谢有些不好意思。

　　圆再度在空中开启。
　　加迪特却迟迟没有跟上他们的脚步。
　　“加迪特？”
　　“先生，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语毕，他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上，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像是要把整个身心都献出去一样，唱了一首悠远绵长的他不知来自何处的歌。
　　歌声在他唱完之后依然在空中回响着。
　　苏美尔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柯德尔……你好样的。
　　加迪特朝他们走来，穿过圆环，最终离开了这个冷冷清清的雪国。

　　第二卷鲁特琴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