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4、08

　　08
　　阿尔拉达历251年。
　　“我，我没有办法做到。”翡翠望着没有名字的影子说。
　　让她克服心中的幻觉对所看到的景象无动于衷，她没有办法做到。
　　无论是她的妹妹，还是她在战场上死去的哥哥们以及那些因为战争与饥饿而死去的百姓，她都没有办法无视他们。
　　影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时只剩下渺茫的气息。
　　翡翠注意到影子身上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把他发光的地方全部盖住了。
　　“你看起来……情况很糟糕。”翡翠担忧地说。
　　“不用担心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一滩死水。
　　“这段时间，你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翡翠在心里想。
　　这里是地狱，知道这一点之后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会有什么样的惩罚等待着她，那些都是她生前在书上看到过的，然而地狱里什么也没有。
　　虚无，无边无际的虚无。
　　除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周围再没有别的声音。
　　一开始，周围只有黑暗。久而久之，周围开始出现了一些其他的景象，诸如高大的望不见头的树木所组成的森林，停驻在树上一动不动如同化石的鸟，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上流淌着的水以及无数尸体堆积起来的土丘。
　　这些都是黑白色的，而且依然没有声音。
　　这种景象，她从来没有在书里看到过。
　　真是令人心生恐惧。比死亡还要可怕得多，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何才能让自己完完全全的获得“死亡”，而不是在这样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我……”她张开了嘴唇，只发出一个音节就再也没了下文。
　　“我有办法可以帮助你离开。”影子说。
　　“……？！”
　　“这个办法虽然有些困难，但是我花了长时间去准备，现在，正是到了可以帮你出去的时候。”
　　“有什么代价？”翡翠当然知道要离开这样的地方，想必要付出绝高的代价。
　　“对你而言，并没有，对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影子说。
　　翡翠沉默下来。
　　她当然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她也不想给一直照顾她的这个人带来什么伤害。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只能帮到你了。”
　　明明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翡翠却感觉到一阵悲凉。
　　她想起了她的主神，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抛弃她们的主神，却在宗教战争中变得越来越弱小。
　　“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下一秒，她陷入沉沉的睡眠。
　　影子站在她的身边，嘴里念出一长串不知是何种语言的话。他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把所有黑色的部分都盖了过去。
　　当一切重归平静的时候，影子已经完全陷入黑暗之中了。

　　阿尔拉达历1034年。
　　加迪特还在昏迷之中，一直吟唱为他输送法力的苏美尔却因为过劳而吐了一口血。
　　“诗人，你怎么样？”
　　“还好。”苏美尔说，“真的撑不住了我会叫你。”
　　“好。”
　　柯德尔出现的迅速而突然，他从窗户跳入屋内的一瞬间就一把挥开了苏美尔，莱特从腰间拔出剑，挡在他的面前。
　　“让开，人类。”柯德尔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阵一阵的寒意，比最顶尖的水系法师使出的冰雪术还要厉害几分。圣骑士不甘示弱，浑身上下也都被黄金斗气所环绕，以此抵抗着柯德尔身上的寒意。
　　“我不让！”
　　“你少管闲事。”
　　“我就要管！”
　　“哼。”柯德尔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身上的寒意全部集聚到手心化为一把冰剑，而他的目标正是躺倒在地上因为给加迪特护法而虚弱不已的苏美尔。
　　莱特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美尔的面前挡下了一剑，两把剑相碰发出叮的声音。
　　柯德尔趁机抱起昏迷中的加迪特从房屋内跳窗离开。
　　“诗人你怎么样了？”莱特把苏美尔扶起来。
　　“还，还好。走，快去追他们，柯德尔现在有了肉身……我猜他马上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莱特吃了一惊，立刻往苏美尔身体内输送了法力，等他暂时恢复两人之后立刻追出了门。
　　“他既是亡魂，需要依托于物体或者他人，不可能有肉身出现，除非……除非他以自己剩下的可以‘存活’的时间为代价，恢复了自己的身体……不过想来这也不可能维持太长时间。”苏美尔脚下生风，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嘴上却还在跟莱特解释，“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秘术，没想到是真的有……上一次柯德尔进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他的灵魂弱了很多，恐怕……再没有多长时间，他就会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们去了西北方。”苏美尔掏出了自己的罗盘。
　　“好。”圣骑士的速度比苏美尔只快不慢。
　　西北方，正是雪国的方向。
　　四人中除了柯德尔，谁也不知道怎么进入雪国。
　　雪国并不在阿尔拉达最西北的位置，它更像是和整个大陆平行的异空间，除了雪精灵，没有人知道进入雪国的方法。
　　柯德尔在虚空之中划了一个圆，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抱着加迪特进入了圆之中。
　　“停——”苏美尔看着自己乱转个不停的罗盘，出声阻止了莱特的步伐。
　　“怎么？”
　　“找不到他们了。”苏美尔把自己的罗盘给他看，“只要他们还在大陆上，按照道理罗盘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莱特皱起眉头。
　　“雪国……”苏美尔也皱起眉来。

　　雪国亦如千年前的模样。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大雪纷纷扬扬，视野所及，尽是一片茫茫白色，看得久了，连视线都会变得模糊起来。
　　然而奇怪的是，仿佛有一道结界隔绝了柯德尔和加迪特，以他们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竟然都没有雪花落下。
　　神圣的雪山脚下，再也没有了雪精灵的存在。
　　精灵族原本就稀少，而雪精灵更是与外界从不来往，这一千年过去，雪精灵算是在整个大陆上彻底灭绝了。
　　柯德尔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到。
　　没了雪国，没了族人之后，他就彻底进入人间，会遇到翡翠的转世，是在253年的事。
　　当时他正在路边酒馆的露天酒桌上，准确的说来，是在一个吟游诗人的琴里。
　　这把琴，正是他的那把双弦鲁特琴。
　　酒馆附近有着喧闹的人声，吟游诗人大概是个爱凑热闹的，见有热闹可看就屁巅屁巅地跟了过去，还仗着个子不高挤到了最前面。
　　人群的中心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只是打扮十分不得体，连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她的身边还放着一只破碗，看起来是个乞讨者。
　　“这怎么回事？”吟游诗人问他旁边的人。
　　“这女孩要唱歌了。”
　　“这又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女孩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可能是个没父母的孤儿，就在这里乞讨。起初还没什么，后来有一次有个人给了她一张大钞，她道谢了之后给人唱了首歌。那歌声，简直比杜拉依思的歌声还要美。”
　　“得了吧，说得好像你听过杜拉依思的歌似的。”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随后他的眼神转向吟游诗人，“不过这小女孩的歌声确实美，这点倒是是真的。”
　　吟游诗人来了兴趣，在人群里安静如鸡的等待着。
　　第一句歌唱起的时候，柯德尔就震动的引得鲁特琴都嗡嗡作响。
　　是翡翠。
　　柯德尔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歌声，是在雪精灵天月时候，翡翠给她的雪精灵的朋友们唱的歌。
　　然后就在下一刻，女孩的眼睛转向了吟游诗人的琴。
　　柯德尔甚至产生了一种对方透过琴看到了他的样子。
　　不过无神的眼眸让他很快明白过来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翡翠，是个盲女。

　　“你要怎么做？”莱特问。
　　“如果是他那里的话，也许能够找得到怎么进入雪国的方法。”
　　“谁？”
　　“我的一个朋友，旧书店的老板，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收集乱七八糟的旧书。”
　　苏美尔说的自然是拉古。
　　“好。”莱特说，沉默了片刻，他又问，“如果找到了加迪特的话，你要怎么做？”
　　苏美尔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望着他许久，最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出选择，因为柯德尔说得对。
　　“总而言之，先去了再说。”
　　两人飞快地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