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3、07

　　07
　　三天之后，加迪特带着鲁特琴来找苏美尔。
　　加迪特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苏美尔跟他说过的痛苦。然而他拢在袖子下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你确定吗？”苏美尔问。
　　“是的，先生。”加迪特点了点头。
　　“我能问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吗？”
　　“我……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是史书上没有看过的事。”
　　“是什么？”
　　“一场战争，遍及整个阿尔拉达大陆的战争，死去的人不可计数，活着的人也悲痛万分。”
　　“曾经的战争可与你无关。”苏美尔平静地说。
　　“与我有关，先生。”加迪特忽然笑起来，“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想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更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人为我做过什么。”
　　“……好。”苏美尔点了点头。
　　两人在地板上面对面坐下来，苏美尔使出简单的风系法术，在两人周围树立起一块风壁，紧跟着，他的声音在加迪特的耳边响起。风壁之外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听见这支曲。
　　是一首加迪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哼唱，声音却直直地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脑海里涌入一段段如潮水般的片段，巨大的信息量让加迪特一时之间大脑都有些支撑不住，不过好在苏美尔使出的法术让他减轻了痛苦。
　　加迪特闭上眼睛，晕倒在地板上。
　　苏美尔解除了风壁，总算是呼了一口气。
　　“这孩子怎么样了？”莱特问。
　　“应该是进入状态了。”苏美尔看着加迪特说，“只希望，他能够度过这一关才好。”
　　“什么意思？”
　　“灵魂，记忆，都带有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够瞬间让一个人垮掉。加迪特选择了知道自己以往和柯德尔的一切，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活’在哪一年。也许是几百年前，也有可能是几十年前。”苏美尔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阿尔拉达历5年。
　　“只有这一个办法吗？”年轻的少女站在祭司面前问。
　　祭司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去做这件事！”少女说，“请您务必允许我前往雪国！”
　　“公主殿下，这件事，祭司也无法做主。”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去，我一定会把您所说的物品带回来的，只要带回它就可以了吧？”
　　祭司点了点头。
　　“父王绝对不会允许我出宫的，可是现在……除了我，就没有人可以挑起这个责任了。”
　　“……”
　　“我妹妹，请您多多照顾她，要是她找我的话，就跟她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您这是……”
　　“祭司大人！”
　　“唉……请……往西北去，我占卜出来的结果告诉我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西北。”
　　“谢谢祭司大人！”
　　“殿下，这是我要给您的导路罗盘，能够让您不会迷失方向。”
　　“谢谢你，祭司大人。”少女收下罗盘，把它放在自己腰间的袋子里。
　　“这是我写下来的卷轴，里面存了十五个高级法术和20个中低级法术，必要的时候可以保护您。”
　　“那我就收下啦！”
　　“此去一路艰险，还希望……公主殿下能够平安归来。”
　　“嗯！”
　　战争开始于黑暗时代末期。整个阿尔拉达大陆都陷入战火之中，北至巨木森林，南至零海，西至贝勒斯山脉，东至莫比乌斯海，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战争之中。
　　大国之间相互倾轧，小国为求自保而不得不两头讨好，却还难免于祸乱。
　　战争，起源于宗教斗争。然而到底是怎么发展成为整个世界的之间的斗争的，谁也不知道。
　　处于困境与绝望中的人求助于宗教，神殿里的祭司们也都在日夜向他们的主神祷告。
　　然而主神并没有给他们任何启示。
　　异教徒获得的胜利越来越多，信仰不坚定的人已经纷纷倒戈相向。
　　原本信仰主神的人，却越来越少。

　　阿尔拉达历13年。
　　少女离开雪国的时候，整座雪山都封了山。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她，从没见过的大雪纷纷扬扬而下，就像一片片花瓣一样从苍白刺眼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身边跟着的雪精灵的长老到了地界线处便不再向前，他望着少女站立不动的身影，最终把她推了出去。
　　一条界线之外，已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翡翠睁大了眼睛，才发现仅仅是一步之遥的距离，这里已经是鸟语花香的春季。
　　再回头看去，雪国已经成为找寻不到的桃花源地了。
　　然而包裹里沉甸甸的宝物，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并没有做梦。
　　她还没来得及和柯德尔告别。
　　“以后，大概还有机会的吧。”她想。
　　大公主出去多年未归，甚至一丝音讯也没有传来，谁都以为她死在了找寻宝物的路上。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却毫发无损地回来了，甚至带回了大祭司所说的宝物，几乎整个国家的人都为之感到振奋。
　　也许战争可以结束了，所有人都这么期盼着。
　　三年之后，战争结束了。
　　宝物失去了作用，变回了它原来的模样。

　　阿尔拉达历16年。
　　“您又到神殿来了。”祭司无奈地说。
　　“不可以吗？”
　　“并没有，您去哪儿都是您的自由，公主殿下。”
　　“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祭司大人。”少女活泼爱笑的脸上难得一见的严肃。
　　“什么事？”
　　“我想进入神殿，成为供奉我主的修女。”
　　“……可是前一阵子阿尔拉达国王的王子才向您求了婚？”
　　“我拒绝他了。至于这件事，我已经和父王说过了，他也……同意了。”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祭司认识的公主，活泼好动，本不是可以静下心来在神殿里供奉主神度过一生的淡薄性子。
　　“因为……我辜负了一个人。”公主闭上眼，“我救了很多人，确切说来，那还不是我救的，然而这并不能洗掉我辜负别人的事实，我需要忏悔才能让自己宁静下来。”
　　“……我知道了。”
　　三年前，从雪精灵的王那儿拿到的宝物，结束了一场战争。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翡翠这才知道她拿到的宝物是什么。
　　被柯德尔称为翡翠之心的宝物。
　　正是柯德尔的……心脏。

　　阿尔拉达历49年。
　　眼前先是一阵望不见边际的黑暗，紧跟着是低低的抽泣声，抽泣声忽远忽近，音调也忽高忽低，紧接着黑暗里亮起了一团火，照亮了一片区域。亮光的中心是个年幼的孩童，她捂着自己的脸，嘤嘤地哭泣着。
　　少女朝她走了过去。
　　“你怎么啦？”
　　哭泣中的女孩子抬起头来，小巧的脸蛋上满脸血泪。
　　少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是她妹妹的脸。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吹灭了火，周遭再度陷入黑暗。
　　哭泣声、哀嚎声却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救，救救我……公主殿下……”
　　“救救我啊……”
　　是她们国家死去的百姓。
　　“翡翠。”
　　低低的声音盖过所有哀嚎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柯德尔的声音。
　　翡翠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瞧见了一片昏暗和虚无。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地上没有路，她不知道该从哪里离开。
　　“唉……”一声轻微虚弱的叹息声传入她的脑海里，紧跟着，周遭的一切哀嚎声与求救声都不见了。
　　一个奇怪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翡翠之所以能够看到他，是因为他的身体一直有光笼罩着，在这一团黑暗之中绝对是最显眼的存在，然而他身体的一部分却被黑暗所吞噬，整个身体看起来像是残缺不齐一样，十分惊悚。
　　“你，你是谁？”她虽然有一点害怕，但是却从这人的身上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我是没有姓名的人。”他说。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地狱。”
　　“……是我知道的那个地狱吗？”
　　“世上只有一个地狱。”
　　“我能从这里出去吗？”
　　“恐怕不能。”
　　“……那我刚才所见到的那些是什么？”
　　“我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他说，“每个人所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皆源自你内心深处的‘缝隙’。”
　　“为什么你一出现，它们就不见了？”
　　“在这里待得久了，我自然也知道应对的方法。如果迷失了自己的话，你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最终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
　　“你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
　　“我忘了。”他的语气有些困惑，如果能够看得清脸的话，眉头大概会皱起来，“毕竟这里感受不到时间，一天，一月，或者一年，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翡翠在心底想。
　　“这个给你，如果遇到刚才那样的情况，你可以用它来让我找到你。”他走近到翡翠的身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翡翠。
　　是一根羽毛。
　　比翡翠生前见过的任何一只天鹅的羽毛还要美得多。
　　她甚至能在羽毛上看到流淌着的光亮。
　　“为什么要帮我？”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翡翠问。
　　“……”没有得到回答。
　　翡翠在地上坐下来，手心的羽毛像是灯光一样照亮了她周遭的一小片区域。
　　如同夜晚海洋上发光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