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故事集》塞下秋雁

12、06

　　06
　　谁也不知道他的愤怒是什么，又在悲伤什么。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对峙，莱特去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的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
　　“加迪特。”苏美尔喊了一声，将莱特即将出口的疑问给生生逼了回去。
　　柯德尔消失在半空中，苏美尔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有事情要和加迪特说，莱特。”
　　“好，我先出去转转。”知道他这是要让自己回避，莱特抄起自己的剑便出了门，还非常体贴地把门关好。
　　春季的夜晚，空气里依然带着几分凉意。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浓厚的云层漂浮在天上，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莱特并没有走远，只是在旅馆楼下可以看得见苏美尔房间的窗户的墙根处站着，他的剑抵在墙壁上，身体微微弯曲着，眼睛望着厚重的让人难以呼吸的云层，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柯德尔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视线里的云挡住了一半。
　　圣骑士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他似乎和这位雪精灵的王相当不对盘的样子。
　　“你挡到我了。”莱特皱着眉头说。
　　柯德尔装出惊讶的模样：“我没想到人类的圣骑士，却连一个灵体都看不穿。”
　　“……”莱特咬着嘴唇想了好久该如何反驳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灵魂，”沉默了许久之后，莱特忽然说，“在死亡之后就会立即回到生命之树中去接受主神的审判，善良的会转世轮回，卑劣的会进入地狱接受惩罚，没有道理这世间会存在不被生命之树感召的存在。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柯德尔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
　　然而莱特可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他继续说：“就我所知，阿尔拉达大陆上的所有生命都来自于生命之树，死后也终将要回归到那里去，除非……”
　　“除非什么？”柯德尔忽然问了一句。
　　“除非有强大力量的人把你禁锢在这里，或者是你有超越生命之树的感召的力量。”莱特手端着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不过看你的样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柯德尔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莱特只当他是默认了。
　　“不过我却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人的力量会比生命之树上蕴含着的主神之力更强大。”
　　“那是因为你大半时间都在教会度过的。”柯德尔嘲讽地说，丝毫不掩饰他对人类教会的不满，“那种禁锢人的地方，能让人学到什么东西。”
　　“不许你诋毁教会！”
　　“呵，人类的教会算什么东西，还需要我去诋毁？”柯德尔冷冷地看着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一阵寒气，“别的不说，你们那什么教皇，派你保护那个自以为是的人类是什么目的，难道你没看出来？噢，我忘了，教会培养出来的人，自然对教会的命令毫无质疑百般服从了，怎么会想得到呢。”
　　莱特张了张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早就发现了奇怪之处，苏美尔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异教徒的身份，教皇自然也是知道的，然而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教会派他去保护苏美尔而不是杀掉苏美尔。
　　“那请雪精灵大人指教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柯德尔，不卑不亢的模样让柯德尔都愣了几秒。
　　“我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不会被生命之树感召离开，除了我自己的原因之外，就是因为那个诗人的存在，你懂了吗，圣骑士大人？”
　　莱特一阵恍惚，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什么意思？”没有弄明白，他就毫不顾忌地问了出来，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人刚刚还嘲讽了他最忠诚的教会。
　　“沟通亡魂的能力。”柯德尔直接给出了答案。
　　莱特明白过来。
　　没有人可以和已经逝去的人交流，这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即使是能够驱使灵魂的邪灵巫师，也只能利用灵魂之中蕴藏着的巨大能量为他所用，而无法像和平常人交流那样和灵魂沟通。
　　——这根本是打破了基本法则的事。
　　逝去的就是过去了的。就像历史不可倒流一样，逝去的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逝去的那一刻，其他人的时间则会继续往前走，无论是对死去的人而言，还是对活着的人来说，在那一刻之后他们都活在两个世界里。
　　如果两个世界可以联系起来的话，那整个世界都会乱成一锅粥。
　　然而从古至今也不是没有人做出这样的尝试，但没有哪本书或什么传说里留下类似的故事。
　　天方夜谭，所有人都认为这当然是天方夜谭。
　　生物逝去之后会本能地受到生命之树的召唤，让它们回到生命初始的地方，在那里接受主神的审判。好的灵魂转世轮回，坏的灵魂进入地狱，然而却没有人知道，进入转世轮回是什么样，进入地狱又是什么样。
　　灵魂忘却自己前生所有的记忆，再度轮回，那么，它还是它吗？
　　进入地狱的人，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进入地狱的吗？它又要在地狱里待到什么年月呢？它们会不会忘记原本就是人间的人，而彻彻底底的成为地狱里的一员？
　　谁也不知道。
　　即便是记录着埃尔斯圣迹的神圣之书上，也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无论是生，还是死，都超出了人类所能知晓的范围。说到底，人类连活着本身，都还没彻底搞清楚，哪来的精力去了解生与死？
　　——这根本是神的领域才能知晓的事。
　　唯有一件事打破了身为人类的局限——记忆，而且是漫长到无边无际甚至能够和神明媲美的记忆。
　　莱特恍然大悟。
　　这也许才是一个灵魂始终是那一个灵魂的最关键所在。
　　“你是说……”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是却不敢也不忍心想下去。
　　柯德尔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莱特认命般地抱着自己的脑袋靠着墙蹲下来。

　　旅馆房间里安静极了。
　　“选择权在你的手上，加迪特。”苏美尔叹了一口气。
　　“不，选择权在我的手上。”柯德尔忽然出现。
　　“你不能替别人做决定。”苏美尔说。
　　“先生？”加迪特睁大了眼睛，“您在和谁说话？”
　　苏美尔内心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存在吗？”加迪特站起身，眼睛环顾了一圈，苏美尔分明注意到他的眼神在柯德尔身上扫过的时候，对方尽管脸上不动声色，但是手却有些轻轻发颤。
　　不知为何，他只想苦笑。
　　加迪特自然看不见柯德尔，柯德尔却看他看的分明。
　　也许不止这一次，还有许许多多他不知道的时候，都看的分明。
　　谁知道这一千多年间，他们相遇了多少次，又分别了多少次。
　　“你太多管闲事了，自以为是的人类。”柯德尔语气冰冷，犹如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别以为这么做，我会感激你。”
　　我从来不会这么觉得。苏美尔在心里想，这次他没有说出口。
　　“先生？”
　　“我没事。”
　　加迪特脸上尽是疑惑。
　　他虽然看不到，却也觉察到了房间里第三者的存在，而且，那个人对他而言，很是特别。
　　柯德尔再次进入苏美尔的身体之中。
　　疼痛感没有上次来的那么强烈。
　　苏美尔很快明白过来。
　　“选择权在你的手上，加迪特，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任何人都会尊重你的决定。”苏美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伸出手拍了拍加迪特的脑袋。
　　“……我暂时无法做出决定，先生。”
　　“没有关系，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
　　“我能向您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
　　“那把鲁特琴，您能暂时让我保管两天吗？”
　　苏美尔在心底苦笑两声，然后点了点头：“好。”
　　加迪特离开的时候，苏美尔站在阳台上目送着他离开，于是自然看到了就在窗户底下蹲着的圣骑士。
　　“莱特。”不知为何，苏美尔忽然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放的很轻，但是他知道莱特肯定听得见。
　　果不其然，把脑袋埋在双腿之间的骑士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正好瞧见苏美尔低着头看着他，他手心里的蓝色火焰把他的脸刚好照亮了。
　　莱特仰着自己的脑袋，一点儿也不觉得脖子累的样子。
　　“那孩子走了。”
　　“是啊。”
　　“你和他说的话说清楚了吗？”
　　“我是说清楚了，可是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想清楚。”苏美尔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阳台上，“一个口是心非，一个年轻忘事，真难办呀……”
　　“需要我的帮忙吗？”
　　“你能帮我什么忙？”苏美尔一脸嫌弃。
　　“……”莱特的脸皱成了一团，过了好久，他才说，“你是第一个质疑我这个圣骑士的人。”
　　“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圣骑士大人。”苏美尔说着，将手心里的一团火像是抛树叶一般抛了下去，等到掉到莱特面前时，骑士才发现一团火焰赫然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枫叶。
　　是拉尔纳秋季时分情人坡上掉落的树叶。
　　莱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苏美尔却没瞧见他微妙的表情，只是继续和莱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直到东边天空泛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