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颜》林半生

3、心悦君兮

　　就这样，一学期又一晃而过。寒假末的元宵节，整个城市分外热闹，我跟爸妈穿走在人流中，欣赏着沿途的灯火。
　　突然我被一盏灯笼所吸引，只因上面只有一句诗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省却人间无数。“
　　我买下了那盏灯笼，提着它，满心欢喜，不知不觉与爸妈走散。
　　在寻人的路上，我竟碰到了他。
　　他孤身一人，正在路边挑选灯笼，人群喧嚣，唯独他沉静落寞。格外耀眼。
　　我走过去，提起灯笼打亮他的脸庞，”老师，送给你。“
　　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我把灯笼塞到他手上，转身跑掉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在日记里用这八个字形容这一天。
　　他赠我滚烫的关心，我回他温暖的灯。

　　初二下学期，地生会考，可我面临的，是与他缘分的将尽。
　　下学期的每一堂生物课我都分外珍惜，所幸我们大部分的音体美课都被地理和生物取代，教室里怨声载道，独独我喜不自禁。
　　而那个时候，他对我的喜爱已经人尽皆知，听人说，他常在其他班面前夸奖我。
　　这一点我有些意外，因为他从未在本班夸过我。
　　或许，只是因为我是这个班的第一名吧。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得到他的青睐，我付出的努力不是一丁点

　　那是2008年5月12日，地震来临的时候，我们正在上一节数学题，我听得很认真，整栋房子开始摇晃，我竟浑然不觉。
　　所有人蜂拥出教室的时候，我冲下楼梯，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黎风。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大树下，与旁边的老师谈笑风生。
　　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得知四川发生了地震，我们这里有强烈的震感，无恙。
　　都说灾难面前第一个想起的是自己最在乎的人，这说明了什么？
　　我竟有些不敢想下去。

　　最后一堂生物课，他依旧来去如风，连道别都没有说，铃一响便离去。
　　还真像他的行事风格，残酷的人啊。我在心里叹息。
　　不过，反正我没有毕业，又不是见不到了。
　　想到这个所有的难过一扫而光。

　　地生会考，我的生物如愿拿到了满分。
　　我拿着成绩单跑到他办公室去想给他看，结果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微笑着对我说：”恭喜你。“
　　我真是笨，他怎么可能比我后知道这个成绩呢。
　　”继续努力。“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老师架子十足。
　　我会的，我在心里默默答。

　　初三的时候我开始更卖命的学习，可是成绩却反而起伏不定，好几次甚至掉到了全班第10名左右，班主任找我谈了几回话，自然是批评教育。
　　我心情格外沮丧，因为我的耕耘没有得到收获。
　　自习课的时候我溜出教室，来到操场边散心。看见黎风挂着一块值日的牌子站在操场中央。如同一尊塑像。我见状想逃，他叫住了我。
　　我赶紧认错，”老师对不起我马上回去自习。“
　　”你等等，过来坐会。“他笑着招招手。
　　我的心扑通直跳，看见他很随意的就地而坐，我也就忐忑不安的坐下了。
　　”你很优秀，初三成绩起伏很正常，别担心。“这是他的开场白。
　　我感激的看着他，因为只有他看到我的努力而不去注重结果。
　　然后，他开始侃侃而谈，讲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多么淘气，从来不学习。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话唠，于是很配合的跟着乐。
　　”老师，那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早恋啊？“我试探着询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关心这个。
　　他突然失了神，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眼光渺远，不知在看什么。

　　天色已经渐渐黑下去，而他的眼睛依旧有光。眼神里突然奔涌的寂寞再一次刺痛了我。
　　我小心翼翼的扯他的衣袖：”黎老师？“
　　他回过身，”抱歉，“他起身，”你该回教室了。“
　　我仍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回答。有些失落的起身离开。

　　一晃就到了毕业季。
　　拍毕业照的时候我特意挤到他身后站着，同学们也很识趣的让我站他后面，还不忘打趣：”得意门生当然要离黎老师近一点。“
　　咔擦，时间定格，我有了跟他的第一张合影。

　　中考过后的毕业晚会，他首次在全班献唱，唱的竟是：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他用低沉而温柔的嗓音演绎这首悲情的歌，竟有催人泪下的效果，他握着话筒，没有看大屏幕，半闭着眼睛唱歌。我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悲伤，从他的喉咙溢出来。
　　曲罢，掌声雷动。
　　“看不出来，黎风唱歌这么好听，情歌王子啊！”一旁的徐颜大声叫好。
　　而我沉浸在歌声中，久久不能自拔，或许只有我，关心的不是他唱的好不好。
　　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悲情，深深震撼了我。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在场了，我赶紧拿着同学录追出去，想让他帮我留言。
　　一口气追到了街上，我看到了他，还有他的妻子。
　　那日的怨怒不复存在，女人亲密的挽着他的手，并肩前行，只留给我幸福的背影。
　　我失魂落魄的转身，没有再追上去。

　　那晚，我躲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因为那亲密的背影，还是那残忍的别离。
　　然而我已经很清醒的意识到，我对黎风，已经不仅仅是师生之情。
　　这是爱情。是不能被人知晓的爱情。

　　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喜形于色，我考的很不错。以至于去学校领成绩单的时候，老师们都对我赞不绝口。
　　而我，手心紧紧攥着一张纸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里面没有人，窗台摆着那盆曾让他失神的仙人掌。我偷偷溜进去，拨开盆里的土，把纸条埋了进去。
　　走出大楼，我回过头去看他的办公室，阳光正好，打在我的脸颊上，很温暖，我似乎能看见他沉静的身影站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中，冲我微笑。好像天堂的使者。
　　一眨眼，其实空无一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纸条上如是。
　　我不知他何时能发现那纸条，但是，我得离开了。
　　缘已尽，再见了，我心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