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颜》林半生

2、不一样的他

　　那是一个寒冷的三月，我放了学，跟班里最好的朋友徐颜在校门口等人。天气有点冷，我边不停的跺脚边焦急的向校园里的人流张望，可人流散尽都不见人出来。
　　”是不是人已经走了？“我问。
　　”不会吧，再等等看。“徐颜也冷的直哆嗦，却不肯走。
　　”哎，黎风！“她突然冒出这个名字，我看过去，看见一个俊挺的男人朝校门口走来，里面穿了一套整齐的西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衣角翩翩，随风摆起，他在寒风中冲身边的人微笑着，那笑容似乎可以融化掉所有的寒气。
　　我突然间愣了神，仿佛看到了看不厌的别致风景。

　　”他朝我们走过来，仿佛是从一幅古老的画中款款走出的牧师，可是哪里有那么英俊的牧师，他的微笑跟大衣衣角一起在风中飞扬，我的心似乎融化了。“那晚，我在日记中写道。
　　哪想到，从那一天起，黎风这个名字成了我日记里永恒的主题。

　　很快到了五一假期，假期过后便是紧张的期中考了。对于中学生来说，长假拨两天出来玩已经很奢侈，可是我连一天假也没给自己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复习。
　　有一次实在疲累，我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发短信，不是给徐颜，而是给黎风。
　　”老师，我们知道你很忙，但是希望你以后尽可能少迟到旷课，也少喝点酒吧，对身体不好，也希望你妥善考虑你的应酬跟我们这些学生的重要性。“短信内容我改了又改，怕不礼貌又加了很多敬语，甚至好几次删掉不打算发了。
　　最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按下了发送键。
　　其实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敢说。
　　可是发完我就后悔了，脑海里闪过一百个我可能的下场，毕竟给老师发这样的短信会不会太直接了？最终被短信的滴滴声惊醒。
　　我小心翼翼的拿起手机，屏幕都在微微颤抖，回信很简单：”对不起，我会改的，非常感谢你的提醒。“
　　诚恳的道歉，虚心的接受，无老师架子，加20分。我捧着手机乐的要命。
　　从那之后我们偶尔也会有短信交流，有时候是我不懂的问题，有时候也会大着胆子继续给他提意见，他都耐心回复，且谦虚接受。每次对他的印象好一点，都会在心里默默加分，直到有一天我不再加分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的感情已经到了分数无法填充的空间，当然那是后话了。
　　我一直匿名，他也未曾问我是谁，我问过我妈，据说我这个号码是她以前一个同学的，我便也放了心大胆给他发短信，反正他也查不出我是谁。
　　只是我低估了他的聪明。初一下期末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我收到他的一条短信：”生物满分，恭喜你。“
　　我几乎乐的跳起来，因为我生物从来没考过满分，更重要的是，不知何时这门课在我心里的比重已经很大，甚至超过了语数外这些主课。可是我还没缓过来，突然意识到，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生物满分？
　　我一下子由喜悦转忐忑，难道，他早知道我是谁了？
　　第二天我去学校领成绩单，看到生物那一栏上果然是个大大的100分，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完了完了，大着胆子提了那么多意见，这样真的好嘛.....
　　我收起卷子准备溜回家，心里默默祈祷不会碰到他。可是还未走出教学楼，却发现他在一楼走廊上盯着一盆仙人掌发愣，我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注视他。
　　他愣愣的盯着仙人掌，还用手去触碰，仿佛失了神般。
　　”老师，小心刺破手！“我终究没管住嘴巴。
　　他一惊，偏过头看见是我，更像丢了魂魄一般，眼睛里是遮掩不住的憔悴跟寂寞，突然间就刺痛了我的心。
　　”您，您没事吧？“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他不言不语，突然微笑了起来，摇摇头，温柔如水。
　　心里突然涌起莫名的心酸，我转身，逃也般的走掉了。
　　真奇怪，这是怎么了？

　　”他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令人心疼。“我在日记里写道。
　　这个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那年的暑假我常常在做梦，梦里黎风的背影 ，黎风的眼神，黎风的大衣，电影默片一样不停的晃过去，我写作业的时候都会失神，情不自禁的去回味那些耐人寻味的细节。
　　以及那三月寒风里看不厌的风景。

　　生平第一次，有了打听一个人的欲望。
　　好不容易挨到开学，我迫不及待的付诸行动了。很快打听到他的家庭背景，他有个妻子曾经也在我们学校教书，后来不知弃教从商了，自己经营了一家小餐厅。还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比我小8岁，现在应该还在读小学一年级。
　　只是，仅此而已了，我没法打听到更多，包括我想听的关于他的故事。

　　我试图从老师那里打听点什么，比如我去送作业的时候，会开玩笑似的对班主任说：”黎老师今天又迟到啦，不过也幸好他课讲得好，效率高，他应该是个高材生吧？“
　　”哈哈，什么高材生，也就是个师范生，他年轻的时候啥也不知道，就知道看书，懂得自然多啦。“班主任哈哈笑着，老班也是男士，年纪比黎风稍长，不过性情有时候十分偏执严厉，能给我这样的回答说明他今天心情好，我赶紧趁胜追击。
　　”啊，只知道读书啊？那肯定不谈恋爱了！“我假装捂着嘴笑。丝毫没注意自己触碰了恋爱这个初中生禁忌话题。
　　班主任脸色有些变化，说了句：”这你们就别管了，好好念书就行了。“
　　我也见好就收，溜出了办公室。似乎后面还跟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或许是错觉吧。

　　那个时候我依旧是学委，承担了许多学习上的指责，自然也少不了跑办公室，对于其他人来说办公室跟鬼屋一样，可是对我来说，每次去都怀着一份期待。
　　我常常能跟他在办公室相遇。他早已不像刚开始那样盯着我看，每次看到我不过淡淡瞟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书，我会忍不住观察他，他看书的样子很安静很认真，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大概就是形容黎风这样的人吧。只是他的办公室并不在这里，所以也不能每次来都看见他。
　　只是有一次，发生了一件略奇怪的事。

　　我去办公室送作业，刚好碰见他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写着什么，我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句诗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字迹依旧好看。
　　”老师，写这个干什么啊？“我笑问。
　　他见我来了，有些慌乱，把纸一收，说：“没什么，随便写写。”像个被窥破心事的孩子一样可爱，我忍了好久才没笑出来。
　　我”哦“了一声，转身离开，躲在办公室外偷偷朝里看，看见他把那张纸丢进了废纸篓，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我从角落里走出来，偷偷捡起了那张纸，折好，小心的放进口袋，正打算出门，迎面撞见了一个老师。
　　眼熟，却不记得，长相一般，面容很有生气，看起来跟黎老师差不多大。
　　只是，他看见我，却愣了，就如同第一次看着我的黎风。眼神盛满了讶异。
　　”老师好。“我低下头咕哝着绕过去，正觉得奇怪，那老师竟然追上来，问我：”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冉。“
　　”林冉，林冉。“他喃喃自语，”你那个班的？“
　　”初二6班。“
　　”黎风班上？“他更讶异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一般人不是应该说班主任的名字么，我也没多问，点点头。
　　他突然笑了，看着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哈哈哈。”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充满疑惑的看着他。
　　什么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在黎风班上？现在的老师怎么都这么奇怪啊。我心里冒出一百个问号。他可能自觉自己的失态，冲我摆摆手，说：“没事，你回教室去吧。”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又走，连秋天也步入尾巴了。我的生活依旧单调而充实，学习，闲余时探听我想知道的故事，可是一无所获。
　　而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是在那堂生物课前。
　　课前的十分钟老班给了我一份学校的通知叫我去念给全班听，很不巧的我感冒了，嗓子不太好，但是又不好意思拒绝。拿着文件走上讲台，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我喊了几遍安静无济于事，只好有气无力的念下去，没几分钟就被人声给淹没了。
　　“安静。”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有力的男低音，嗓门不大，却掷地有声，饱含磁性，对我而言简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教室仿佛被施了魔法，鸦雀无声。
　　我看见黎风着一身黑色大衣飘然而至，他似乎又喝酒了，淡淡的酒味夹杂着烟草味，将我一层一层包裹。
　　我无心于手中的文件，匆匆念完便走下讲台。我抬头仰视他眉眼间还未消散的威严，突然就觉得异常着迷。不过很奇怪，他今天来的很早，居然还没上课就来了。

　　那节课是下午最后一节，下课后我追随他的脚步跟了出去，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一直在回想刚才他用简单的两个字就拯救了我的画面，抹不去，忘不掉。
　　他的大衣在空气中留下的美好的弧线，我跟着那有致命吸引力的背影，一直走出了学校，走过好几条街，来到了一家餐厅门口。那是一家西餐厅，不大，却很别致，他来这里做什么？约会？我躲在玻璃窗外，偷偷朝里张望。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女人坐在柜台，似乎满眼都是怒气。
　　我看到黎老师走了进去，跟那个女人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人突然大吵起来，玻璃窗的隔音效果还不错，我只能断断续续的听见一些语句。我听见那个女人大喊着什么“我早就知道你当初就不愿结这个婚”“那个女人”“贱货”还有什么死不死之类的。黎老师的声音太低沉，我听不清楚，可是我看到他突然勃然大怒，抬手给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我当即捂住了嘴，被从来都温文尔雅的黎风吓住了，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我赶紧躲起来，有些惊魂未定。如果我没猜错，那女人是他妻子，而这餐厅，就是他家开的

　　那晚回去我彻夜未眠，脑海中都是黎风的样子，他的眉眼含怒，他的温柔，与他的粗暴，我闭上眼睛挣扎着入睡，却是徒劳。
　　第二天不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连感冒也加重了。
　　吃完早餐后去办公室送作业，里面挺热闹，老师们都在，包括黎风。
　　“哟，林冉，昨晚没睡好啊，这么重的黑眼圈！”老班看见我嚷嚷起来。
　　“唔，感冒了，没睡好。”我随口撒了个谎，顺便看了黎风一眼，他依旧低垂着眉眼，一幅不谙人事的样子。
　　“吃药没？”
　　“没，小感冒，自然好就可以了。”我比较讨厌吃药。
　　只听哗的一声，黎风拉开抽屉，奇迹般的拿出一袋感冒灵，撕开倒入一次性杯子里用热水冲好，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我。
　　“感冒了要吃药。”他冲我笑，温柔的笑。
　　我愣愣的接过滚烫的药，不知道该说什么。
　　“哟，小黎，对学生可真是好啊。”有老师半开玩笑。
　　“你这么多年随时带感冒药的习惯还没变啊。”老班看着他说。
　　他都只是笑笑，低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感冒药很烫手，却捂热了心。
　　黎风是对所有学生都这么好吗？我很想知道。

　　“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不同的，我对他也是，他在我眼里跟其他老师不一样。他那么温柔，那么儒雅，就连发脾气也那么迷人。”我在日记里如是写。
　　深夜，我拿起手机，翻看我们发过的短信。
　　可是短信里又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觉得，你很不一样。“我一字一字的打下这句话，有种想发给他的冲动，又一字一字删除。
　　毕竟自从知道他知道我是谁后，我就没有再给他发过短信了。倒不是因为担心彼此身份明了会给交流带来压力，而是总觉得一旦身份明了，很多想说的话便失去了本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