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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云溪 “我不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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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去!”
尹子缃嘟着嘴,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给朕滚回来算怎么回事!他不会说人话吗!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梁枕月端着早饭站在他身后努力的憋着笑,道:“皇上是在想您呢,这玉玺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了什么忙,不如还是回京城去吧。”
“回去?”尹子缃恶狠狠的看着他,愤怒的说:“我千幸万苦的跑出来,还带了小末澜,带了白夜棠,现在崔大人的事情没有结果,白少微的事情也没有结果,我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不是给傅子熙看笑话吗!”
梁枕月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殿下,注意您的称呼。”
“怎么了怎么了!他又不在这儿!”尹子缃怒道:“从小到大!就是他们管着我,不听话就骂我打我,世界还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梁枕月实在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尹子缃“腾”的站起来,用手指着他的鼻子。
“殿下,您这么多年被谁管着了,您难道不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吗?那青楼赌场也是别人逼着你去的吗?”
“你——”尹子缃气急,愣了几秒又突然笑了,道:“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好了,好了”梁枕月拍拍他的肩,温柔的说:“我们在外面也呆够了,这遗贤山庄不也没什么好玩的吗,而且前几次我们见到了那么多事,还有死人,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好啊。”
尹子缃咧嘴笑笑,十分自负的说:“如果真的硬碰硬,豁出命去打,我告诉你,你们这山庄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
“是是是!”梁枕月赶忙接上他的话,“您说的有道理,有道理,殿下消消气好不好,不然,我们出去走走?”
“好吧……”尹子缃点点头,顺从的让梁枕月牵起他的手。
“殿下!”就在两人将要出门的时候,突然从院门处跑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简朴但面目却很熟悉,像是谭沐的家人。
那人走过来,标标准准的跪下行了个礼,接着恭敬道:“殿下,谭大人请您去,说是有要事。”
“怎么回事?”尹子缃问。
“这具体事情小的也不知道,不过,谭大人说了,希望您一个人去,请梁管家先留在这里歇歇。”
那人又毕恭毕敬的说。
尹子缃感到有些疑惑,但是他没有说什么,还是默默的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谭沐居住在遗贤山庄的上房之中,遗贤山庄不光供奉着前朝玉玺,为朝廷提供人才,同时也经营着江南的一大片土地,这里时时会有达官显贵来拜访,因此准备了许多房间供来访者居住。
尹子缃方才没有吃早饭,现在来到了谭沐的房门口,不光觉得肚子空空,还觉得有点心虚。
尹子缃抬头看看天空,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屑的笑了笑,心中暗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谭大人,静王殿下来了。”
“请他进来吧。”
谭沐还是一如既往的架子十足,甚至也不曾开门迎接,尹子缃推门进去,就看到他和管末澜各坐一边,中间的主位还空着,尹子缃慢慢的走过去,看了看谭沐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谭沐示意家人把房门关上,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道:“殿下,我这次来京城可是特意有事情要问你的。”
“你不就是来带孤回去的吗?”尹子缃翻着眼睛道,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那七个细细的金镯已经被他换成了粗粗的缠枝莲镯子,粗粗的看着很是晃眼。
“不,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谭沐正色道,他的声音向来很严肃。
“说。”尹子缃放下茶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你知道前朝玉玺的下落吗?”
“孤不知道。”尹子缃摇摇头。
“可是殿下,这遗贤山庄中不请自来的客人,可是只有你一个啊。”谭沐接着问,他的声音又变了,听诊有几分审问犯人的味道。
“哦?”尹子缃笑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道“你是在审问孤王吗?这山庄之中江湖人士不计其数,值得怀疑的人不是很多吗?”
“臣不敢。”谭沐一拱手,道:“江湖人士虽多,可是前朝玉玺涉及江山社稷,江湖人士要来作甚。”
“那孤又要来做什么?”尹子缃道。
“坊间盛传前朝玉玺中有机关,打开机关可以获得足以夺取江山的财富,殿下不曾听说过吗?”谭沐道。
“不曾。”尹子缃的笑脸突然戛然而止,厉声道:“谭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告我谋反吗?”
“臣不敢。”谭沐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道:“臣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玉玺十分重要,而且听闻得到玉玺的南宫姑娘死的那日只有您在场,这玉玺十分重要,如果找不到我也无法跟皇上交代……”
“没人交代就拿孤去交代吗?”尹子缃露出厌恶的神色,低声说了一句,“坊间传闻而已,何必当真,如果玉玺真的重要,那么得到玉玺之时为什么不藏在皇宫大内,而是要让遗贤山庄看守。况且我静王府别说兵马,就连下人也没有几个,你让我一个人去造反吗?”
“静王府虽没有兵马,可是云南广西一带却有前朝余孽活动,若得到前朝玉玺,想必便可得到他们相助吧。”
“前朝余孽是吃饱了撑着吗?是喜欢看我们兄弟禁断之恋还是喜欢造反玩儿,帮助我造反和看着傅家其他人坐江山有什么区别?”
“您自然不同,别忘了,您的母亲俪妃娘娘可是从云南来的,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瓜葛?”
“你今天出门前把稀饭当脑子给带出来了吧!”尹子缃怒骂道。
“殿下请听臣一言。”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管末澜突然在二人针锋相对时开口,他缓缓道:“这玉玺十分重要,玉玺丢失谭大人和皇上难免心急,谭大人心直口快,得罪了殿下还请殿下不要介意。”
“得罪就是得罪,为什么我不该介意?”尹子缃看了看管末澜,道:“小末澜,你为何帮他说话?”
“正因为臣敬重殿下,珍惜殿下这个朋友,臣才希望殿下不要怪罪谭大人,还是回宫去见皇上,不宜在此才好,恐怕,恐怕会招惹是非。”管末澜低头道。
“难道你也觉得我可能染指那玉玺?”尹子缃冷笑道。
“臣没有。”管末澜立刻跪在地上,诚恳的说:“臣一直视殿下为友。只是前日沈坊主杀人一事还有很多疑点,沈坊主虽然恨南宫姑娘,可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白骨娘娘杀人无形是有目共睹的,这件案子还有很多的疑点……而且沈踏歌的一只手是白骨,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您是怎么想到的……”
“哈哈哈哈哈”,尹子缃干笑几声,上前把管末澜扶起来,他抱着管末澜的肩膀,淡淡的说:“看来,管大人是怀疑我帮助沈踏歌复仇,事后又杀了她灭口吗?”
管末澜不敢抬头看尹子缃的眼睛,他轻声道:“您曾经去找沈踏歌帮我们仿制请柬,可是如果沈踏歌是杀了刘长韵之后匆忙成为坊主,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刘坊主与云溪谷之约,而且您后来,也曾经私下去见过沈踏歌……”
“你倒是很心细啊。”尹子缃笑道,“那同样的问题来了,我又是怎么能在一招之内杀掉武功高强的刘坊主和南宫姑娘呢?”
管末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几乎是无声的说了一句,
“花宴,您曾经说过,好多人都怀疑过您修习花宴。”
听到花宴的一瞬间,尹子缃的表情仿佛被凝固,他呆立在座位旁,手慢慢的从管末澜的肩头滑落下来。他的脸色苍白,仿佛一具失控的人偶,瞬间失去了生气。
花宴?
花宴!
又是这两个字,难道这两个字就这么可怕吗,可怕到每个人都怀疑他是要谋权篡位的怪物?难道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他就要重新回到童年那被人厌弃的日子?
看到尹子缃的呆滞,谭沐的脸上也出现不忍的神情,毕竟是自己教过的孩子,谭沐尬尴的开口,道:“殿下,回宫的事情不急,不如您先回房间休息?”
“不。”尹子缃扭头不去看他,冷冷道:“我回宫,这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管末澜突然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告辞了。”尹子缃用力的,一字一顿的说:
“管大人。”
管末澜没有起来,他月白风清的眉目间,第一次出现了慌张的神情。
“怎么了?”梁枕月看到急急归来的尹子缃神色很是不悦,赶忙问道。
“没什么,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就我们两人,白姑娘就留在这里吧,她的父亲会来寻她的。”尹子缃淡淡的说。
“啊?为什么?那管大人呢?”梁枕月问道。
“枕月?”尹子缃慢慢的坐下来,看着梁枕月的双眼问:“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干嘛问这个?”梁枕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沉默着坐在尹子缃面前。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你和我母亲知道我练过花宴之术了,如今母亲已经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人,那么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是十恶不赦的怪物吗?”尹子缃平静的说。
“啊?我从未这么觉得。”梁枕月摇摇头道,“怎么了,是谭大人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谭大人说我盗窃前朝玉玺,也就是怀疑我对傅子熙有二心的意思,而管末澜可能也是这么看。”
“怎么可能!”梁枕月怒道:“我与你吃住都在一起,你做过的事情,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去找他们说。”
“不必了。”尹子缃拉住他的手,缓缓道:“其实我并没有要辩解什么,罢了罢了,谭沐也罢了,管末澜也罢了,总之我的前生今世大概都不配交朋友罢。”
梁枕月站起来,轻轻将尹子缃拢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尹子缃伸出手去环住梁枕月的腰,将他的头贴在梁枕月的胸膛上。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害怕。他如今肤色苍白,有时不得不像女子一样用胭脂装饰,而容貌也仿佛停留在了十七八岁的模样,再也没有变化过,他在青楼酒肆寻欢作乐,彻夜不眠,脸上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上天将岁月变迁都给了另一个自己,他突然想到了死去的沈踏歌,难道自己也如她一样,拥有的不过是一张不会老去的人皮。
花宴,这个将全身血液都变成剧毒的神秘武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与之共处了二十多年,却依旧不能参透这之中的秘密。
“小缃。”梁枕月见他久久不语,轻轻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恩。”尹子缃轻轻的应了一声,仿佛是从嗓子里传来的低哑的呢喃。
“走吧,我们回京城。”梁枕月松开他环着自己的手,一把把尹子缃抱起来,而尹子缃也没有惊讶,顺从的靠在他怀里。
梁枕月抱着他走到里间,将尹子缃轻轻的放在床上,而他自己也坐在尹子缃的身旁,尹子缃扭头看他,平静的问道:“枕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
梁枕月笑笑,道:“会,当然会。”
“哈?”
“如果有一天,你叫我走,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会离开。”
“你这个梁贱人!”尹子缃瞪着眼睛狠狠的骂了一句,伸手揪住梁枕月的领子,脸上的表情似喜似嗔。
“好好好。”梁枕月放心的笑了笑,伸手攥住尹子缃揪他领子的双手,坏笑道:“殿下难道真的要赶我走吗?”
“对!你快走!”尹子缃笑道,“没有理由的赶你走!别给我回来!”
“是是是,您说的有道理。”梁枕月说着就从床上站起来,扭头向门外走去。
“你!”尹子缃“腾”的一下站起来,轻声道:“回来!”
“什么——我没听错吗——”梁枕月故意拉长了声调调戏了他两句,夸张的倒退了两步,准备扭头迎接尹子缃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然而尹子缃却没有等他扭头去看自己,他一步窜到梁枕月的面前,轻轻的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不错,尹子缃拉着梁枕月的袖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梁枕月的脸突然泛上一抹浓浓的红晕,他看着比自己矮快一个头高度的尹子缃,慢慢的低下头去,狠狠的吻住了那双刚刚轻薄了自己的双唇。
那是一个粗暴而深重的吻,连梁枕月的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深重起来,他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让这双没有血色的嘴唇变得红润起来。
尹子缃配合着他,任由他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中侵扰,任由他将自己的味道强行深入到自己的味蕾中,就连临那双嘴唇分别时轻轻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也没有反抗。
看着尹子缃苍白的双唇逐渐变的有了血色,梁枕月满意的抱了抱他,又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记。
想要看你在京城的长街之上鲜衣怒马,看你在朝堂之上嘲笑辅国老臣,看你惹那天下第一人生气,看你任性,看你自负,看你不可一世……
“枕月,你喜欢我吗?”
“喜欢,从很久之前,就喜欢。”
“王爷!你回来啦!”静王府的侍女小鸢高兴的站在尹子缃的马车面前,手上捧着尹子缃的一大包行李,她个子小小,那大包的行李抱在怀里却感觉毫不吃力,尹子缃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力气真大!”
小鸢抱着东西,开心的在院子里喊:“王爷回来了!”
“你喊什么喊!”尹子缃瞪了她一眼,不一会儿,王府里的下人全都跑了出来,原来堂堂静王府除了梁枕月之外只有五个下人,其中有两个厨子,两个浣洗衣物的工人,还有就是小鸢了。
这五个人站在庭院里,突然齐齐的跪在地上,颤声道:“参见殿下。”
“啊?”尹子缃呆呆的站在院子里,有点不知所措的问:“这是怎么了?”
“听说……王爷收了好大的委屈……”小鸢轻声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先站起来,把东西放了再说好不好,我知道你力气大……”尹子缃看着被怀里的东西遮了半个身体的小鸢,又道:“你们也都起来吧,去去去做点吃的,我饿了!”
“是。”跪在地上的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还是有人惦记着爷呢。”梁枕月调侃了一句,看着尹子缃道:“怎么样?感动吗?”
“感动你奶奶啊!”尹子缃扭头瞪了他一眼,道:“他们说我受了好大的委屈,什么意思,难道有人在皇上那里参我?”
“这不能够吧。”梁枕月摇头道:“你也没做什么事情,出宫不也是皇上同意了的嘛。”
“罢了罢了,先吃饭吧,大不了我晚上进宫一趟。”尹子缃摆摆手,有些无奈的说。梁枕月点点头,二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将尹子缃随身带的东西一一整理好。
尹子缃将小香炉慢慢的放在桌案上,又取了火种来小心的点燃,细细的烟雾袅袅升起,不一会儿,室内便充满了浓郁的花香。
“好久没闻到王爷的味道了。”小鸢手中端着一盘烤香鱼,有几分兴奋的说。
“这叫什么话。”尹子缃笑着接过小鸢手里的香鱼,赶快招呼梁枕月坐下,又对小鸢说道:“拿点甜酒来。”
“是。”小鸢转身出门,没过一会儿,几个下人也跟着她一起进来了,转眼间菜就摆了慢慢一桌,尹子缃看着这一大桌子菜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笑着问道:“这太多了,你们要一起吃吗?”
“不用了。”厨子刘丰摇摇头,道:“王爷,您和梁管家快吃吧,你们受了委屈,想必在外面也没吃过这么多菜了吧。”
“你们是什么意思。”尹子缃皱着眉头放下酒杯,缓缓道:“从一进门你们就说我受了委屈,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您不知道吗?”刘丰愣了一愣,缓缓道:“皇上不是派了谭大人去找您吗?”
“我知道。”尹子缃猛地吐了一口鱼刺,气愤道:“一提他我就生气,什么东西?”
“我们就知道谭大人去了您肯定要受气,只是不知道皇上那边怎么样。”小鸢接着说。
“皇上?”尹子缃道,“谭沐是跟皇上说了什么才去找我的吗?”
“这我们怎么知道。”小鸢摇摇头,“只是谭大人府里的下人跟我们说,谭大人是自请出宫的,不是皇上派他出去的。”
“难怪皇上急着找我回来……”尹子缃暗暗道,他扭头看着小鸢,命令道:“小鸢,你去准备沐浴更衣,等过了晚膳时间之后,我要入宫。”
“是。”小鸢稍稍行了个礼,就下去准备了。
“殿下,你要进宫可要说话注意点。”梁枕月小声说。
“我注意什么,我还要去骂他呢!谭沐这个小人,皇上居然信他不信我,还给我下那样一道圣旨,难道我还要去跟他谢恩吗?”尹子缃猛的灌了自己一口酒。
“不是,我是让您小心一点,别再和皇上吵起来,这就更不好了。”梁枕月劝道。
“老梁,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尹子缃笑笑,嘴角勾起一个猥琐的笑容,接着道:“我要是不和他吵起来,他会觉得他弟弟脑子坏掉了。行了,不多说了,你给我准备伤药吧,你觉得我这次大概能吵到个什么价位,杖责五十?”
“我该说你什么好。”梁枕月无奈的叹了口气,往他的饭碗里加了些肉,道:“吃饭吃饭。”
“皇上,静王求见。”刘百禄站在雍华宫暖阁之中,看着正埋头于浩繁奏疏中的傅子熙道。
傅子熙身穿明黄色常服,并未着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素簪拢着长发。他手指长而白皙,手中拈着一根烟灰色的毛笔,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朱砂墨,轻声道:“叫他进来。”
“是。”刘百禄应了一声,走到宫门口朗声道:“传静王觐见。”
没过多久,尹子缃便已经跪在了傅子熙面前,他已经将长发束于冠中,身着一袭浅紫色,还特意在唇上点了几点胭脂,看上去没那么苍白了。
“哦?难得你穿的这么齐整?知道回来了?”傅子熙头也不抬,他近日来一直处理西南兵变的事情,十分疲惫,就连清冽的声音中也带了几分沙哑。
“听皇上的声音,好像生病了。”尹子缃轻声道。
“咳,朕没事。”傅子熙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他抬起头来看看尹子缃,只见尹子缃虽然嘴唇有了几分红润,可肌肤依旧苍白,不免有一丝心疼,可脸色丝毫未变,还是平日不苟言笑的样子。
“既然皇上身体不好……”尹子缃抬起头,脸上带了几分颇为玩味的笑意,他看看傅子熙,朗声道:“既然皇上身体不好,就不该听信小人之言!”
“你什么意思?”傅子熙平静道。
“皇上听信大理寺谭大人的胡说八道,让谭大人去锦州对臣兴师问罪,难道臣说的有错吗?”尹子缃尽管跪在地上,却毫不气短,这几句话说的也是中气十足。
“胡说八道?”傅子熙冷笑道:“朕只是派谭大人去查案,怎么到了静王殿下这里,就变成胡说八道了?”
“本来就是!”尹子缃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大声道:“他说前朝玉玺是臣偷的,还口口声声说臣有二心,这难道不是胡说八道吗?谭大人就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跑到锦州乱咬一通,皇上还下了那样一道羞辱臣的圣旨,难道不是他挑拨离间吗?臣看他才是那个有二心的人吧!”
“放肆!”傅子熙一拍桌案,冷冷道:“亏你还一口一个‘臣’,朕准你站起来了吗?亏谭大人还是你的老师,有你这样说自己老师的吗?!”
尹子缃复又跪下,愤愤道:“他是我的老师?他配教我吗,跟他学怎么谄媚,怎么胡搅蛮缠,我还不如去跟王公公学学怎么端茶倒水!”
“奴才姓刘……”门口的刘百禄小声的说了一句。
“你给朕出去!”傅子熙瞪了一眼刘百禄,刘百禄瞬间被吓的魂不附体,跪在地上倒着出去去了。
“还有你!”傅子熙从龙椅上走下来,用手捏住尹子缃的下巴,缓缓道:“你现在连个‘臣’都不说了,这才是‘不臣之心’吧,谭大人身为元老,刚正不阿,朕找谭大人教导你,是让你学礼义廉耻,你看看你现在学的什么样子!”
“哼!你怎么不看看他是什么样子,我有不臣之心,难道他就不是以下犯上吗——”
“啪!”
尹子缃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傅子熙一个耳光,傅子熙虽贵为皇室血脉,自小娇生惯养,但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习武之人,这一巴掌下去,尹子缃的脸不光布满潮红,而且还渐渐的肿了起来。
傅子熙看到尹子缃的越来越肿的脸,心下十分不忍,他用手轻轻的摸了摸尹子缃的脸,轻声道:“朕是不是打重了?”
“这算什么!”尹子缃冷笑道:“皇上不应该把我关进天牢,凌迟处死,才比较适合我这个有不臣之心的人!”
尹子缃似乎是故意重重的说出了那个“臣”字,傅子熙已经接近恼火,不知道为什么,他面临朝政要事时尚能冷静处置,可是看到他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弟弟,却总是气不打一处来。
“刘百禄。”傅子熙对着门外轻唤了一声。
“奴才在。”刘公公颤抖着声音和身体,小心翼翼的从门口蹭进来。
“静王尹子缃,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着令押入天牢待审。”
“皇上,您先别动气……”刘百禄不知道皇上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小声劝道。
“朕还没有说完!”傅子熙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先给朕拖下去,杖责五十。”
话毕,傅子熙一甩衣袖,又回到了那堆奏折中,一眼都没看尹子缃。
“皇上英明!”尹子缃大笑一声,似乎很不服气的仰着那张微微肿起的脸,殿外的侍卫迅速赶来,一人一条胳膊将尹子缃架了出去。
然而真正到了天牢,尹子缃却服气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这次玩过了。
虽然他对傅子熙说的话半分真心半分任性,虽然挨一个耳光其实也没有什么,但是板子真正打到他皮肉上的时刻,他才真正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现在是在天牢里。
因此,就算他再疼,再不想挨这五十杖他都没有办法,因为他此时不管哭的多么梨花带雨,傅子熙可都看不到了。
天牢的守卫都知道他的身份,下手也有些留情,可是毕竟皇上在气头上,不打出点样子来是不可能的。尹子缃的嘴被堵着,一声也叫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已经血肉横飞,这次算是他有史以来挨打时间最长的一次。
那板子夹着风声,尹子缃疼痛不已,只得右手紧扣,想要调整气息来运功抵抗。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耳边仿佛闪过了管末澜的那句话:
“花宴,您曾经说过,好多人都怀疑过您修习花宴。”
想到这里,尹子缃的手臂轻轻的垂下,他慢慢闭上双眼,脸色苍白,就连牙齿也变得放松,仿佛就连身上一阵阵愈演愈烈的疼痛都不能与那句话相提并论。
那种如山海呼啸般涌来的绝望……
夜色已深,傅子熙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坐在书房中,轻轻将手中那只细细的毛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傅子熙侧脸清俊无比,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的圆润而整齐,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然而他的鬓边却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一根白发。
比起来初登基时那个少年皇帝,自己的确是老了。
想到少年岁月,傅子熙的心头闪过一阵钝痛,傅子熙兄弟姐妹不多,一共只有四人,长乐公主傅子琦,福王傅子恒,傅子熙自己和静王尹子缃。
在傅子熙登基之前,长公主就已经远嫁,自她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在福王的母亲作为傅子熙得到皇位的牺牲者死去时,福王就已经对这个天下第一富贵的家失去了希望,他自请外放,在青海一带建造王府,从那之后便也没有再回来。
傅子熙虽然不忍心兄弟相争,先皇也是属意江湖逍遥之人,但是傅子熙的生母,已经故去了的太后却不是和善之人,为了他儿子能够继承大统,她除去了唯一可能竞争的对手——福王的母亲贤妃,终究看着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傅子熙虽然也知道自己母亲的双手沾染过鲜血,但他也只得默默接受,不料富贵至极的太后却在自己儿子坐上龙椅的第一个月内,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过世了。
傅子熙子嗣不多,而今他也是即将三十过半的人,身边却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公主,他很珍惜亲情,总是遥遥接济着远嫁的姐姐和在青海放羊的大哥,而对于这个唯一留在身边的弟弟,他也算是百般呵护。
尹子缃的任性也是皇家独一无二的,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养在行宫的弟弟时尹子缃只有五岁,他瘦瘦的,身体也不太好,但是脸上总是一副飞扬跋扈的表情,与他和顺的母亲丝毫不同。而在傅子熙登基之后为他修筑了府邸,请来老师教导,他却依旧我行我素,做的只有自己喜欢的事。
因此,无论尹子缃做什么事情,傅子熙都只当他任性妄为,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心机,可是此次玉玺丢失,广西云南两地都有起兵作乱之人,而这些人打的口号就是“光复前朝”……
傅子熙隐约觉得这件事情不太简单,可是他不管怎样都怀疑不到尹子缃身上去,毕竟尹子缃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都说长兄如父……可是这次尹子缃回来,他又没几句好话的跟他吵了起来,就连傅子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想到这里,傅子熙觉得他的头又有些疼,他抬起头,只觉得烛火昏黄,看什么都看不真切,隐隐约约。
“皇上……”刘百禄端来一盏燕窝,轻声道:“皇上,夜深了,您看是不是吃点东西,还是先去休息,明日再……”
“恩?”傅子熙抬头看看刘百禄,道:“你先把东西放下,去把叠雨叫来。”
“是。”刘百禄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托盘向殿外走去。
“等等。”傅子熙轻轻叫住了他,问道:“门口那个宫女是什么人?”
“回皇上。”刘百禄道:“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香蕊,是来请皇上的。”
“你去告诉她,朕今日疲惫,就留在寝宫休息了,这盏燕窝赐给皇后,叫她早点休息,不必等了。”傅子熙眯着眼睛缓缓道,他看起来真的有几分疲惫了。
“是。”刘百禄上前端起燕窝,倒退着走到香蕊身边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的消失了。
没过多久,身着绣金飞鱼袍的锦衣卫指挥使时叠雨便恭恭敬敬的跪在傅子熙面前,傅子熙微笑着吩咐了几句,时叠雨便领命退下了。
夜半时分,尹子缃从疼痛中慢慢的醒转过来,他发现自己正侧卧在一张干净简陋的小床上,小床贴着墙,高墙之上是一个低矮的窗户,柔顺的月光从窗户中倾泻出来,在地上投了一个明亮的影子。
而在小床前面,一个男子正趴在桌子上熟睡着,矮矮的木桌上放了一盏灯,那灯摇摇晃晃,暖黄色的微光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尹子缃觉得口很渴,他看了看小桌上的茶壶,一点点支撑着坐起来,一阵轻轻的响动惊醒了趴在桌上的那人,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尹子缃,忙站起来扶住他,笑道:“殿下醒了。”
“时大人?”尹子缃认得,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时叠雨,此时他穿着青色便服,正映衬着眉目清秀,看上去很有几分书生气。
“正是臣。”说着,时叠雨恭敬的跪在地上回答。
“你先起来。”尹子缃看看四下,缓缓道:“我这是在哪?”
“殿下难道真以为自己在天牢吗?”时叠雨从地上站起来,眼睛里竟有几分笑意,道:“这是我锦衣卫的诏狱,自然是比天牢要干净的多,那里都是十恶不赦的死囚,陛下怎么会真的让殿下去那种地方。”
“这……”尹子缃愣了一愣,道:“他不是说我谋逆吗?”
“殿下问问自己的心,您觉得陛下会觉得您谋逆吗?”时叠雨依旧温柔的说。
尹子缃没有说话,他对时叠雨这个人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很早就做了天子近卫,对皇上忠心而且武功高强,别的事情一概不知,此时被他这样一问,竟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下既然不觉得陛下会真心觉得您谋逆,就没必要忤逆陛下了呀,殿下何必要苦着自己来求证陛下的真心呢。”
时叠雨轻声说。
尹子缃抬头看看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他怕一时间自己会说错话,便小声道:“我渴……”
“臣这就为殿下去取水。”时叠雨并没有动矮桌上的那水壶,而是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就端来了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清甜的梅子茶,甚至还配着一小碗蜂蜜。他恭敬的为尹子缃倒了一杯茶,尹子缃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他接过茶水喝了好大一口,抬起头来看着时叠雨,脸上带了轻轻的微笑。
在月光下,尹子缃身形瘦弱,露出的手腕和脚腕都细细白白,他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衣服上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渍,看着真有几分囚犯的样子。
时叠雨接过尹子缃手中的茶杯,轻声道:“因为怕得罪殿下,臣不敢擅自为殿下更衣上药,不知道殿下意下如何,如果殿下同意的话,臣这就去宫中请太医过来看看。”
“不必了。”尹子缃拜拜手,道:“请时大人去一趟我家,将我的管家带来吧,此人伺候了我很久,也懂医理,叫他来就好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当然。”时叠雨轻轻点头,道:“那臣这就为殿下去请,不知殿下还需要些什么。”
“暂时先不用了。”尹子缃笑道:“我再休息一下,等他来了叫我。”
时叠雨恭敬的行了个礼,倒退着离开了那间很不像囚室的囚室,而尹子缃重新躺回了小床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尹子缃却没有睡着,他的心里开始反复回忆最近发生的事情,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解决了白骨娘娘的事情,可是此时却出现了一个帮手,那个帮手神秘莫测,身手不凡,擅使暗器,而且他的暗器是针。
针?尹子缃突然想到,被白骨娘娘杀掉的三个人中他只见到过南宫春晓的尸体,那尸体上虽然布满伤口,但是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致命伤,而且就算沈踏歌心中恨意再深,把人的手臂削成白骨这种事情她一个女子也是很难做到的,而且她完全没有必要对李月娥这么做,如此残忍的对待一具尸体,难道除了泄愤外,还有别的目的。而一般犯人毁坏尸体的目的,大多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可是南宫春晓等人的面容完好,应该也不是这个原因,难道是为了……
为了那掩盖真正置人于死地的伤口!
尹子缃突然睁开眼睛,仿佛一切发生过的怪事都衔接在了一起,被人用一根针杀死的崔梦临,被黑衣人用暗器杀害的宋如意和沈踏歌,甚至还有南宫春晓、刘长韵和李月娥,他们极有可能是被一种武功所杀。正是因为暗器险恶,武功高强的南宫春晓和刘长韵才能被人在一招之内毫无动静的杀害,而也正是为了掩盖暗器的伤痕,凶手才要用白骨娘娘的复仇来破坏尸体。
而这个黑衣人,极有可能是利用沈踏歌的复仇,帮她除掉宋如意和南宫春晓之后得到了前朝玉玺,而崔梦临的死也与之有关。
尹子缃回忆起自己曾经因为香料被盗而差点殒命的事情,那时的确是有人送来了香料,可是那香料的制法如同花宴一样,是云溪谷密不外传之术,这也就说明那香料的确是被云溪谷的人送来的。
云溪谷的人埋伏在遗贤山庄里……
尹子缃又是一惊,他突然回忆起曾经遗贤山庄神机剑一宗被屠戮殆尽之事,那时武林上下众说纷纭,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和云溪谷有关,他又想到白少微哪日对他和梁枕月信誓旦旦的说的所谓“真相”,难道云溪谷当日的举动和现在埋伏在遗贤山庄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那个前朝玉玺……
想到玉玺之事,他突然觉得,这个云溪谷可能没那么简单,它不光光是一个神秘的武学门派,还有可能瓜葛着前朝……那么俪妃……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颤抖着将手伸到身后去掐了掐自己身后的伤口,用疼痛来制止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哎呦!我的小爷!”随着匆匆的脚步声和熟悉的称呼,正是梁枕月提着药箱和灯笼向这里奔来,在一摇一晃的灯光中,尹子缃看到了梁枕月那张生了些许胡茬却依旧俊朗的面孔,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着急,甚至眼睛里还带了一点泪光,那泪光将尹子缃的视线也变得模模糊糊,他将自己缩在被子里,他有些害怕,害怕白少微口中的那个“真相”,害怕这个曾经因为被自己母亲相救才一心一意跟随了自己的十几年的人有一天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就在梁枕月将尹子缃拢入怀里,他的面孔贴上那个宽厚的胸膛的时候,尹子缃的精神依旧恍恍惚惚,他在犹豫着要不要问出那个问题,如果“真相”真的是站在白少微那边的,杀死对于梁枕月来说亦师亦父的人的真凶就是云溪谷,如果那个与前朝旧事纠缠不清的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那么梁枕月该如何自处,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而此时,尹子缃的心头又闪过一个人,傅子熙。
原来自己对梁枕月的小脾气,对傅子熙的任性,都是如同时叠雨所说的“试探”,其实那个人前人后都自负任性的自己,不过是为了征求别人爱护的可怜虫罢了。
想到这里,尹子缃的手臂用力的保障梁枕月的身体,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失去的话……那么至少再让他温存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