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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晴岚 “这位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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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爷!您停一停——哎——您看看我这药,我乃绀碧山道长座下的弟子,晴岚真人,上可知云起风动,下可救万物苍生。您看您看——哎——”
热闹的街市上,有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人冲着人群大声喊着。他年纪不大,身形瘦弱,但是打扮却与他此时大喊大叫的动作十分不搭,只见他道袍宽大,长发尽数束于高冠之中,一副道法高深的打扮,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摊子,上面摆放着各种丸药。
此时的街口走来一人,他身穿朴素布衣,走路一摇一晃,手中还拎着一盒包装好的点心,恰好听到了“晴岚道长”在街口大嚷大叫,便也凑了过去。
那人正是绀碧山的正牌道长,夏清风。
“我说,道长,您这买的是什么药啊?”夏清风走过去,顺手拎起摊子上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丸黑色的丸药。
“唷,您看上这个了?”晴岚擦了一把汗,道:“这可是我最新研发出的金风玉露丸,俗话说的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吃了我这药,嘿,求姻缘!”
夏清风“噗嗤”一声笑出来,边笑边指着摊子上一枚紫色的药丸问道:“那这个呢?”
晴岚笑道:“这个啊,是我用好多棵千年老山参,慢慢取其精华才熬制出的这么一颗救命丸,可活死人肉白骨,家里备一颗,等到哪天遇到什么不好治的病症,一颗下去,嘿,您猜怎么着,药到病除了!”
夏清风只问了一句,就被他这一席话说的是哑口无言,他咽了口吐沫问道:“道长,先前说您师承何处啊?”
晴岚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师承的可是道教名山绀碧山,那可是各种祖师爷爷成仙的地方,终年青翠,四季如春,怎么样,你该听说过吧。”
夏清风点点头,道:“是听说过,只是不知道您恩师是那位道长?”
晴岚道:“我老师说起来名气可大了!那正是绀碧山间不沾一丝红尘烟火的白莲般貌美清纯的倾城道长——秋明月!”
“哈哈哈哈哈!”夏清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又问,“哎,那你可知道,这秋明月还有一位师兄,叫夏清风。”
“夏清风?”晴岚点点头,道:“知道是知道,只是这名气肯定不如我师父的大!哎,对了,这位先生,您要买什么药啊?”
“我啊,”夏清风拎起自己的点心,道:“我没病,我不吃药,我吃这个,点心!”说罢,就转身离开了晴岚的铺子。
“你这人怎么这样!看着就是个穷鬼!”晴岚冲着夏清风的背影嘟嘟囔囔的骂了几句,他一扭头,恰好看见街角处有一个大汉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晴岚心道一句“不好”,转身开始收拾摊子,准备离开。
“我说——小绵羊——”顺着那故意拉长的声音而来的是一双手,那手紧紧的攥着晴岚的衣领,晴岚回过头,看到的正是那个刚才还在街角的大汉。他顿时慌了神,软软的说:“徐大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我说风大夫,您今儿演的是哪一出啊?怎么,又变成道士了?”那徐姓大汉咬牙道:“今儿个大家伙都在,也正好做个见证,您给说说,您给我母亲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她昨个儿睡下,今天到现在都没醒来!”
“哎呦,您叫我说什么啊!”晴岚急道。
“说说,您前天还叫风正阳,还是什么陕北高原上一个啥病都治的小绵羊,把我妈给哄的乐的呦,今天您怎么就成了一个还能求姻缘的晴岚……道长了?”
“我这不是两个名字嘛,风正阳是我的大名,这晴岚道长是江湖人送我的外号,啊——”
只听晴岚一声惨叫,徐姓大汉已经把他整个人扔在地上,还不解气的朝他的肚子踢了一脚。大声道:“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你这双手给剁下来,省的你再害人!”
晴岚额头冒汗,紧张的不得了,身上又止不住的疼痛,他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那大汉,道:“我再重新给你一丸药不成吗?要不我给你十个?”
“不成!”徐大汉又是一脚,“我今天就要让你自己也吃吃你的药!”
说着,徐大汉一把抓起摊子上的药丸就往晴岚的嘴里塞,晴岚别过脸去,紧紧闭着嘴,徐大汉一扔丸药,抬手就要朝他的脸上打去,突然,一只细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虽然瘦,但是却十分有力量,让徐大汉动惮不得。
“你是谁?”徐大汉怒斥。
“您别动气,别动气。”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先前走掉的夏清风,他笑盈盈的看着那大汉,道:“这个晴岚啊,是我门下一个不成器的弟子,您啊别和他一般见识。”
那大汉瞪着眼睛正要说什么,夏清风从袖管里掏出一锭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这点子小心意,还请兄弟收下,去请个正经大夫来给您母亲看看,就放我这弟子一马吧。”
“成。”那大汉掂了掂银子,扭头对着晴岚恶狠狠的道:“你别让我再见到你!下次我非把你给剁了!”
周围的人一片哄笑,夏清风扶着晴岚从地上站起来,道:“小绵羊,你还好吗?”
晴岚摇摇头,闭着眼睛道:“不好,不好。”
夏清风捂着嘴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你家住哪,我送回去吧。
晴岚也不说话,拉着他走到僻静处,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弟相救,只是您出手这么大方,我也真是不好意思。敢问您高姓大名?我改天把钱给你送去。”
“不用啦,同为勘破红尘之人,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说起来,我还算你的师叔呢。”夏清风道。
晴岚愣愣,道:“师叔?我哪来什么师叔。”
夏清风冷笑道:“你不是秋明月的徒弟吗,不才区区在下正是他的师兄,夏清风。”
“啊?”晴岚受到惊吓,一下子跳出夏清风数尺,不小心拉扯到刚才的伤口,又撞到身后的墙,疼痛至极,跌倒在了地上。
“算了吧道友。”夏清风撇撇嘴,道:“这次我就放过你,也算我救了你,你以后不要再给我败坏绀碧山的名声了,行吗?”
“我……”晴岚一时语塞,道:“我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吗,您都救了我,就别为难我了。”
“算了吧,我又没不放过你,你穷成这个样子你能赔的了我什么啊。”夏清风一把把晴岚从地上拉起来,可是晴岚脚腕一软,又倒了下去。夏清风蹲下,一把撩起晴岚的裤腿,用手捏了捏他的脚踝,道:“你的脚扭到了。”
晴岚默默的点了点头。
夏清风摇摇头叹口气,蹲到晴岚的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晴岚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配合的趴在了夏清风的背上。
“说吧,你家住哪?”夏清风无奈道。
“你不要把我送回家,我家里还有病人,你给我叫辆车吧。”晴岚道。
“病人?你还有病人?”夏清风大笑道:“给你叫辆车,车钱你给我吗?搞笑,快说哪里我把你送回去就好了,别麻烦,你那病人估计是被你看病的,让我看看就好了。”
“那,那好吧。”
伴着晴岚一路的唠叨,两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一间郊区的小破屋,那房子很小,院子里却收拾的很干净,还摆着两盆兰花。
“你这地方到很干净嘛。”夏清风轻轻推开了门,看到他狭窄的厅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就背着晴岚拐去了里屋,只见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蜷缩在被子里,头朝着墙。
“我这儿还有病人呢,你别吵醒他。”晴岚急道。
“那你叫唤什么!”夏清风低声道,他顺手将晴岚放在床上让他坐下,又道:“把鞋脱掉。”
“啊?”晴岚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慢慢的把伤脚上的鞋袜都除下来,夏清风用手轻轻捏住他肿胀的脚踝,用力向右一拧——
“妈呀——!”晴岚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划破长空,夏清风皱了皱眉,照着他脑门拍了一下,道:“叫什么叫!你的病人都醒啦。”
晴岚忙捂住嘴,眼泪汪汪的回头看去,只见床上的那人慢慢转过脸来。
在他转过脸的一刹那,屋子里突然一片寂静,夏清风和那人都愣住了,两人呆呆的看着对方,夏清风更是大大的张大了嘴。
“怎么了?”晴岚呆呆的问。
而两人的回答几乎是同时而出:
“清风?”
“白庄主?”
床上躺着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少微,他慌忙从床上坐起来,神情复杂。
“白庄主,你怎么会在这里?”夏清风不可置信的问:“你不是失踪了好多年了吗,怎么会……”
白少微神情复杂,他将左臂藏在被子里,慌张的说不出话来,脸上却写着几分悲伤。
夏清风叹道:“你我老友,又何必如此,你若是遭遇到了什么,不妨对我直说吧。”
白少微叹了口气,扭头面壁,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夏清风看了看晴岚,没好气的说:“绵羊,你这房子还有其他房间吗?”
晴岚摇摇头。
夏清风一把将晴岚扛起来,道:“那就麻烦你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吧。”说着,夏清风走出房门,把他放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转身进屋关门,还插上了门栓。
晴岚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夏清风的背影,忧伤的坐在院子里吹着清风。
“这下可以说了吧。”夏清风走进里屋,对着白少微道。
白少微并没有扭头,仍然看着面前的墙壁,缓缓道:“我前天旧伤发作,疼痛难忍,没来得及回锦州临县的客栈,正好碰到了这个小伙子,是他暂时收留我的。”
“不是,你这些年都跑哪去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天你要是还把我当旧友,你就给我说清楚。”夏清风问道,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了一点怒气,这与平时笑嘻嘻的他有所不同。这白少微与他是故友,白少微、夏清风与那日来见他的唐蜉蝣都是相识于少年,只是后来各有所成,其中白少微最年长,夏清风要小他七八岁,唐蜉蝣年龄最小却性情冷漠,并不与他们来往,而白少微与夏清风却会时时相见,在锦州城的繁华中饮几樽酒,或是在绀碧山的竹林中吹吹山风。
“此事说来话长……我这么多年时时不肯出现,也是有原因的……”白少微道。
“你别跟道爷废话!”夏清风双手搭上白少微的肩膀,强迫他正视自己,怒道:“道爷光着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你,白大庄主,你还要在这儿跟我打官腔吗?!”
白少微一怔,他的脸上惊喜与痛苦交织,眼眶中甚至充盈着几分泪水,他喜的是夏清风依然将自己视作知己好友,痛苦的是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风华正茂的少微君了,他叹口气,将左臂缓缓从被窝里拿出来,毫不隐藏的呈现在夏清风面前,道:“你看我如今这个样子,如何再入江湖,与你们相见。”
夏清风看到他那条蜡黄干枯的,仿若僵尸般的手臂,惊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少微苦笑,道:“你看,连你都说不出话来了,你教我怎么开口呢?”
夏清风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少微缓缓道:“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神机剑一宗尽数被灭的事情吗?”
夏清风点点头,道:“我当然记得,这件事情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传说是云溪谷所为,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说是你做的……江湖传言,不足为虑。”
白少微笑笑,道:“江湖传言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件事蹊跷,我怕不是武林恩怨那么简单。”
“哦?怎么讲?”
白少微缓缓道:“那天我从睡梦中醒来,山庄一片寂静,我却睡不着了,想出去走走,我远远地看到我万锋剑有一个弟子的房里点着灯,就想去看看他在做什么,却发现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怕他着凉,拍拍他肩膀想叫他起来,却发现他怎么都醒不来。那时我惊出一身冷汗,想去找梁岑商量,却发现神机剑的弟子都已经被杀害了,他们都是被一剑毙命,那剑伤甚至与万锋剑的招式有些相像。当我找到梁岑时,他还没有死,但是神色十分痛苦好像中毒一般,他对我说他已经活不下去了,请求我杀了他,也不愧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情谊了。我虽然下不了手,但看他十分痛苦,便也不忍心看他在这样下去了,我拔出剑想给他了断的时候,枕月却突然进来了。
枕月只看到我杀了他师父,却不了解其他的事情,一心认为我杀了他师父,梁岑气息奄奄也来不及解释,只说了句快走就撒手人寰,枕月对我恨之入骨,视我作毕生的仇人。我不愿与他刀剑相向,再加上又有尹千霜破窗而入,我知道我再多解释也是多余,就匆匆离开了。而且,我也知道了一些其他重要的事情。”
“什么?”夏清风问道。
“梁岑死之前告诉我,这些人来屠戮山庄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嫁祸我,而最重要的是要找前朝玉玺。”
“前朝玉玺?”
“对,真是因为前朝玉玺是由神机剑保管的,他们才会遭此大祸。我觉得这些事情只要跟前朝有了联系就不会那么简单,而且又见到了尹千霜,我便觉得这事情可能与朝廷有关。当我处理好山庄的事情后,听闻俪妃因为不想被宫中规矩所束缚,自请去京郊的行宫居住,当时我觉得事情不对,就去了京城找皇上,皇上不相信俪妃有异心,我却不能不暗中观察,有一天我发现俪妃宫中似有陌生人讲话,便现身质问,没想到俪妃非但不解释,反而想要杀我灭口,俪妃与我武功不相上下,我听闻修习花宴之人断骨是大忌,花宴运功时全身的血液皆会变成剧毒,骨头断裂血脉不畅反而会伤及自身,我便着意攻击她使她断骨,岂料她不知用什么妖术攻击我,仿佛是一根针一样的暗器击中我的手臂,被击中后便从手指尖开始变得干枯,仿佛被瞬间抽干血液一样,我为了自保,从手肘处施力自断血脉,就成了今天的样子,但是俪妃自己被我的剑气震断多处骨骼,想必也不能存活了。”
夏清风不知道事情会如此复杂,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道:“而今前朝玉玺丢失,朝廷也是十万火急,特意派了大理寺的谭大人前来调查,连崔梦临的死都放下了,难道这前朝玉玺之中真的有什么秘密。”
白少微点点头,道:“这是肯定的,只是俪妃已死,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静王。静王从小任性,做的大多事不合礼法之事,群臣都认为他是顽劣,而我却放心不下,害怕他也有异心,平日里的放纵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所以我一直想试试他会不会花宴,可是皇上溺爱,我也没有办法啊。”
夏清风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山庄呢?”
白少微摇摇头,叹息道:“我现在无法现身,一直藏在皇宫里,因为自俪妃一事之后云溪谷一直在追杀我,就连我的女儿妻子也被他们控制,而我手臂被毁之后武功也减了大半,只能靠修习轻功,可是不知中的那毒是什么,有时还是会感觉身体极度不适。唉,后来听闻我的妻子已死,而我的女儿,就是你在山庄见到的那个小姑娘,白夜棠。”
夏清风道:“我与静王相交不深,所以不太清楚他的为人,可是经历白骨娘娘一事,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一点心机都没有的人。”
白少微摇头道:“只是枕月以为自己被俪妃所救,一直对静王忠心耿耿,唉,这母子两代都是祸水。”
夏清风笑笑,不以为然的说:“如果一切都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那么静王岂不是被冤枉了。”
“不可能。”白少微摇摇头,“不瞒你说,我与静王交过手。”
“怎么讲?”听到这个,夏清风突然来了兴趣。
白少微道:“那日我偷偷去见枕月,想将他强行带走,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静王,静王出手相助,刀法奇快,就算当日的尹千霜拼全力与他一战也不一定能敌得过。”
夏清风缓缓道:“既然静王恨你,那他那日见你之时,为什么不下手将你杀掉。”
白少微摇摇头,道:“不知道,静王看到我的手竟然觉得奇怪,他居然说那不是花宴所伤。”
夏清风道:“那现在就只有两个可能了,一是静王不会花宴,二是俪妃不会花宴,如果俪妃真的会花宴的话,他动手杀你时一定是绝招,肯定不会给你自毁一臂的机会。”
白少微道:“清风,你说的有理,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回去吧,千万不可叫人知道我在此处。”
夏清风点点头道:“我会再来看你,你不管去哪都和门口那个孩子说一声,我会让他来找我的。”
白少微叹息道:“我现在无人可信,清风老弟,若无重大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相见罢。”
夏清风也没说什么,转身拎起了他买的那包点心准备出门,就在他将要跨过门槛的那一霎,听到白少微在身后低声的说:
“这么多年,不知阿江怎么样了。”
夏清风没有回头,轻轻道:“你唤他是阿江,他却不会再应。一羡草木,无心无苦,二羡蜉蝣,朝生暮死,他如今已是墨翎阁的阁主,杀人夺命只收黄金的唐蜉蝣了。”
“他……到底是恨我……”
随着白少微一声呓语般的长叹,夏清风早已扬起衣袂推开了房门,他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曾经潇洒如绝塞之明月的少微君,曾经立志要扬名天下的阿江,都已经变成了不会再相见的人,一恨一生所爱忍让千山之外,二恨历经风雨却道不曾相识,而他自己……也许也变了吧……
“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明月。”
夏清风低声念了一句,伤感之余,不小心踢到了坐在台阶上,半睡半醒的晴岚。
“啊!”晴岚一声大叫,扭头怒骂道:“你是瞎子吗?”
夏清风恶狠狠的笑道:“我不是瞎子,不过啊,我希望你是瞎子,你要是敢把你这里的病人给人知道了,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晴岚吓得瞪大了眼睛。
夏清风又道:“小弟弟,我看你很喜欢给人看病嘛,我绀碧山神奇草药无数,你这几天给我照看好屋里的人,他若要去什么地方你也别拦着,来遗贤山庄知会我一声,我真的让秋明月收你为徒,怎么样?”
晴岚眨眨眼睛,道:“真的?”
夏清风点点头,道:“道友,你觉得我会说假话吗?”
晴岚晃晃受伤的脚,道:“那师叔,你觉得这个该怎么算?”
“这可是你小子自己摔的!”夏清风狠狠的踢了一脚晴岚,也不管他的大呼小叫,扬长而去,白衣飘飘,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晴岚的视线中。
而此时天色渐暗吗,遗贤山庄的别院里只有梁枕月一人,京城里的谭大人来了,尹子缃被吓的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管末澜也去见谭沐了,白夜棠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到爹爹,心里十分失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知道想什么。
梁枕月坐在窗下出神,他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准确的说梁枕月不是在出神,而是在哭。
眼泪顺着他的面庞划下,梁枕月向来自诩江湖中人,更兼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时的他却哭的如此伤心。
他手中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是蒋钦峰交给他的,从宋如意的遗物中找到的一封信,而此时这封信已经变成了遗书,因为那信的主人,正是早已故去的梁岑,梁枕月的恩师。
“……吾出身微贱,不知父母,生四十余年,得幸师承遗贤山庄柳金戈,习得山庄绝技神机剑法,江湖之中,有知己一人,少微君,爱徒一人,梁枕月,红颜一人,南宫平芜。少微君如绝塞之明月,剑法如神,忠君爱国;枕月与吾同姓,乃天赐之缘,吾以亲子视之。平芜乃江南镇守将军之女,蕙质兰心,视吾为金风玉露,毕生知己……只恨吾身份悬殊,不得与平芜相守终身。平芜一生仁厚,无奈丈夫早逝,只留一女春晓与其相伴。吾自谓潇洒,江湖扬名,却惧将军权势,无能带平芜自在天涯,终误平芜一生,每思及此,伤心欲绝。而今平芜已逝,吾无颜相送,特留吾毕生之心血予春晓,权作纪念,免吾终日不安……”
放在梁枕月桌上的,正是一本神机剑法的剑谱,那剑谱中有许多梁岑自创或改良的招式,原来那日南宫春晓之所以会神机剑法,不过是因为他是师父红颜知己的孩子。而这本剑谱是梁岑的一生心血,也许是无颜再见故人的师父托宋如意将剑谱交给南宫春晓,而那两人相见,也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宋如意笑里藏刀,却对凌厉泼辣的南宫春晓痴情至死,原来师父终身未娶,不是因为他痴迷武学,而是他再懊悔没有勇气带南宫小姐私奔,而且,师父竟然将白少微视作知己……
梁枕月心里有些动摇,师父虽然大大咧咧,却不像是会看错人,也许当年之事有诈,也许白少微真的不是凶手,也许自己见到的那个笑容可掬的妇人,并不是真实的俪妃……
床上有东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梁枕月轻轻走过去,原来那是尹子缃平日里佩戴的七个金镯,这金镯本来是要赐给皇后的,是尹子缃死乞白赖的要了很久,皇上才同意赏给他,如今他却把它丢在这里,许是帝王家之人,真的薄情……
梁枕月摇摇头,把剑谱和书信收好,他拼命的阻止自己有这样可怕的想法,他还记得俪妃离开后,傅子缃被改作尹子缃,满朝文武和整个后宫都视他于无物,行宫中的条件更是奇差,皇宫给的份例越来越少,甚至还有奴才偷了东西卖到外边。那时还不满十岁的尹子缃,一直闹着要一只金球。尹子缃生日的前夕,梁枕月烦恼了好久,想到自己已经决定斩断江湖前尘,终身陪伴在尹子缃身边,便不惜把自己的宝剑当掉,买了一只雕花金球当作寿礼送给他,那宝剑虽不是价值连城,可是削铁如泥,剑身的暗纹精美异常,是梁枕月十分珍惜之物。后来尹子缃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此事,竟然半夜里自己蹲在后门拦住偷东西的奴才,跟三个成年人大打出手,不光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还抢到了别人的银子。
第二天,尹子缃溜出去赎回了宝剑,还买了好吃的。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里,那尹子缃恭恭敬敬的叫了他一声“枕月大哥”。虽然尹子缃再也没这么称呼过他,虽然后来傅子熙继位,尹子缃被封静王,他们也从京郊挪到了繁华的天子脚下,生活变得奢侈异常,但是梁枕月每每想起这件事,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也许,便将此生付与了吧……
想到这里,梁枕月擦去脸上的泪痕,他想起师父因为害怕没能与南宫平芜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不该恐惧,既然认识了尹子缃这么多年,看护了他这么多年,就应该继续相信下去,梁枕月第一次觉得他想离开遗贤山庄了。暗沉往事不可追,他想回到京城,他想看着尹子缃继续过他王爷的潇洒日子,离开遗贤山庄,离开这个扑朔迷离的江湖,趁他的心还没有动摇之前……趁他们还是彼此依靠……
“老梁!”
门口传来尹子缃一声轻唤。
梁枕月慌忙擦去泪痕,迎接道:“殿下,你回来啦。”
“你看这是什么!”尹子缃伸出自己的手,只见那白白细细的手腕上挂着一个金镯子,那镯子很宽,上面雕琢着复杂的缠枝莲,看起来十分精美,可是,也太粗了点……
梁枕月忍不住扁扁嘴,道:“不好,还是皇上赏的好看。”
“你懂什么!”尹子缃不满的摇摇头,将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只见他轻轻一掰,那镯子居然从中间分开,里面空空如也,没想到这样精细的饰品居然还是空心的。
尹子缃得意的笑了笑,从面前的小香炉里舀出一勺香料来,小心的放进自己的镯子中,又仔细的把它合拢,重新带回到手腕上。
“好……厉害……”梁枕月忍不住称赞。
“是吧,我聪明吧。这样不管谁偷我东西,我都可以撑至少一天了!”尹子缃笑笑,伸出双手抱住梁枕月的脖子,梁枕月索性把他抱了起来,虽说尹子缃已经长大了,但是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差了梁枕月一大截,梁枕月还是能很轻松的把他抱起来。
尹子缃猛的被他抱起来,却也没有反抗,他看看门外的月色,道:“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好。”梁枕月点点头,依旧抱着他向门外走去。
月华如水,倾泻在小小的院落之中,仿佛一汪氤氲着水汽的湖。梁枕月抱着尹子缃就着院中石凳坐了下来,尹子缃就顺势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依然环着梁枕月的脖子。
“殿下,你还记得吗?”
“嗯?”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夜里,你把我的宝剑还给我,还跟我道歉,叫了我……”
梁枕月话音未落,尹子缃已经狠狠的捂住了他的嘴,厉声道:“本王可什么都没说过!”
梁枕月支支吾吾的点点头,尹子缃才肯把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却看到梁枕月一脸微笑,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样子。
“老梁,你是不是还指望我叫你一声好听的啊?”尹子缃玩味的笑道。
“恩恩。”某人大型犬般的点了两下头。
“你呀!做梦去吧!”尹子缃哈哈笑了两声,脸上充满了猥琐的笑意。
这种猥琐的表情,是静王殿下表达内心快乐的一种方式……
“殿下先别忙着做梦……哟,臣这是打扰到殿下了么……”
随着声音渐渐靠近的不是别人,正是尹子缃的克星谭沐和他的小末澜。那谭沐大约有五十,身形魁梧,全然不似一个文官。
若是旁人说了这话,尹子缃一定会指着他鼻子骂他全家男女老少,可是看到谭沐,尹子缃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赶快从梁枕月身上下来,呆呆的站在院子里,梁枕月也赶忙站在一边。
这谭沐虽然只是个大理寺卿,在朝中却享有特别的礼遇。他是先皇的姐姐,长公主驸马的侄子,皇亲国戚,又是当时殿试的探花,文采斐然,而且曾当过尹子缃的开蒙老师,算是半个帝师,可是他却不愿任其他职位,只愿在大理寺中任职,审理冤案,惩治犯人,由于他手腕强硬,为官又是两袖清风毫无破绽,因此朝廷中很多比他品阶高的官吏都视他如洪水猛兽,就连尹子缃也不例外。
“谭大人,你现在可不是孤的老师了,你可不要太放肆了吧……”尹子缃这么强硬的说着,声音却有些颤抖,如果说他任性惹得傅子熙动手,那也不过是小小的惩戒,哭两声就没事了,可是谭大人动手向来不含糊,与傅子熙的刀子嘴豆腐心丝毫不同。
“尹子缃。”谭沐的声音抬高了一个度,缓缓道:“跪下。”
“凭什么!”尹子缃气愤道:“谁允许你直呼本王名讳!你可知罪吗!”
“尹子缃。”谭沐毫不害怕的重复了一遍,从袖中掏出一个黄色的卷轴,缓缓道:“接旨。”
“是……”尹子缃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他顺从的跪下,低声道:“臣尹子缃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旁边的管末澜和梁枕月也赶忙跟着跪下。
谭沐咳了一声,打开了卷轴却故意不念,他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尹子缃,满意的笑笑,正准备开始念圣旨,可是当他看到圣旨的那一刻又停了下来,想了几秒,用语气复杂的声音道:“给朕……滚回来。”
“啥?”尹子缃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谭沐道。
谭沐有些尴尬的把圣旨卷起来,伸出手去,尹子缃双手接过圣旨,赶忙打开,只见那上面正是傅子熙平稳俊秀的字体,而内容果真就是那五个大字:给朕滚回来。
尹子缃愣了几秒,不知道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慌忙的把圣旨拢在袖中,站起来跑回了房间里。
谭沐尴尬的笑着看了梁枕月一眼,道:“梁管家,啊,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兄弟俩还是挺逗的哈。”
梁枕月耸耸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