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极小倌·曾教醉时休》纵使传说远到天涯

4、山远天高烟水寒（四）

　　时间过的最快，转眼已是庆元十年的三月初三，当今天子登基的第十年，是桃花盛开的好时节，亦是沈墨湘来到落园的第五年。
　　沈墨湘今年已有十二岁了，再有两年，就要出阁了。
　　他素来爱桃花，因为桃花是他家乡的花，妖艳妩媚，却也宜室宜家，这五年来，也唯有每年三、四月间的桃花能解自己的思乡之苦，使自己熬过许多磨难，逐渐朝一名合格的清倌人靠近。
　　穿过冰凉的白玉阶，便能通到落园里最僻静的一处地方，那是沈墨湘偶然发现的一处，茉蕖说，那里叫往生园。绿树成荫，万籁俱寂，是抒发心中难受之意的好去处，不仅如此，夏日里亦是乘凉的好地方。然最令沈墨湘喜爱这里的原因，自然是茂盛的桃花。
　　辗转无眠，不知是否因为即将春尽的缘故，沈墨湘越发觉得有些难以入眠，为着如此，白日总是没什么精神，幸而自己在家中之时就读了不少的书，平日里无事又爱翻看书卷，学了不少东西，起点比旁人高，总算不曾落下进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凉风习习，与四面相落的花瓣鲜明对比，便是沈墨湘茕茕孑立的身影。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温和的男声缓缓自身后袭来，沈墨湘转过身，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白衣翩然，十分雅致，正是温净则。
　　自进入落园之后，因着规矩，沈墨湘等一批尚未出阁的雏妓，是不能够与外人相见的，沈墨湘与温净则的上一次相见，便是数年前的事了，想来自己能够留在落园，也是多亏了他的缘故，而自己，却迟迟未能有机会和他道谢，于是，盈盈一笑，俯身道：“墨湘见过温大人。”
　　他上前一步，举止很是落落大方，扶起沈墨湘，道：“不必多礼。”
　　沈墨湘依言起身，温净则的眼睛扫过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曼声道：“几年不见，你倒是出落的益发好了。”
　　他握住沈墨湘的手微微缩紧，加大了几分力度，握的沈墨湘的手有些微微发痛，他却丝毫未发觉，只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除了宁纯，无人这样打量过他，被这样盯着，他也有些不自在，只好道：“大人，您弄疼我了。”
　　听到这话，温净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放开沈墨湘，微微欠身道：“是我失礼了。”
　　沈墨湘摇摇头，轻声道：“墨湘多谢大人。”
　　他微微一愣，疑惑道：“谢我什么？”
　　听到他的话，沈墨湘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自己记了多年的恩情，他早已抛之脑后。不过说来也是，以他的身份地位，见过的美人何其多，自己不过区区一介倌人，且初见之时还是孩童一个，他自然不会记得自己，只怕那样的小忙，他都不知助了多少人了。
　　这样想着，沈墨湘竟觉得心下有些难受，面上也无了喜色，黯然道：“墨湘多谢大人方才接口对诗。”
　　他释然一笑，道：“我常在此见到一人背影，此人每每来此，从不说话，只懂得赏花拾花，而今日却淡淡道出一句诗来，我早就想识得此人，只是苦于难有机会，见此良机，自然不会放过。”他顿一顿，含笑用手一刮沈墨湘的鼻翼：“早知那人是你，我又何苦等到今日。”
　　沈墨湘低下头去，脸上浮出一抹小女儿家似的神情，突又觉得心里的难受缓和了不少，柔声道：“我亦不知大人在此，何况”何况自己尚未出阁，也是不宜与外人相见的。剩下的话，沈墨湘没有说出来，也不知为何。
　　“我听幼舒先生说，你资质极佳，尤其是诗书。”他道。
　　沈墨湘微微一笑：“不过是喜欢，所以偏爱多读些罢了，谈不上什么资质。”
　　他亦笑：“你性子好，我很喜欢。”沈墨湘的脸更加羞红，正不知如何接口时，他又道：“想来，其他客人也极喜欢的。”
　　突然觉得心里难受的紧，比方才要更难受上许多，亦不知是何缘故，沈墨湘从未在意过自己清倌人的身份，只是却十分在乎温净则这样看待自己，毕竟离开家至今的五年里，他是唯一一个给予过自己帮助的人，纵使对他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小事罢了。
　　见沈墨湘十分漠然，他便不再笑，只问：“你喜欢桃花？”
　　“嗯，我的家乡桃花开的甚好。”沈墨湘幽幽道。
　　“咏桃花的诗那样多，你最喜爱哪篇？”他问。
　　夜凉如水，风亦几近无声，沈墨湘微微仰面，见月光投注在温净则脸上温柔的颜色，柔声道：“崔护的《题都城南庄》。”
　　“哦”他嘴角一扬，带着一丝玩味，轻笑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沈墨湘盈盈接口，声音婉转悲凉。这本就是颇具伤怀的诗，从他的口中念出更是闻得几分薄凉，温净则心中触动，看他一眼，遂默默不语。
　　他不语，沈墨湘亦难言，只听得一簇簇的落花声，安然而恬静，只叫人黯然销魂。
　　他拾起地上的一朵桃花，别在沈墨湘发迹，浅浅笑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沈墨湘略一低头，一张脸儿在月下显得更是娇小。
　　“你日后是要为自己赎身，还是留在落园里做先生？”温净则冷不防道。
　　落园里的倌人，待老了之后，有两条出路，一是想法子为自己赎身，而是留在落园里做先生，教下一辈新晋的倌人，前者若是事先有过多的积蓄，倒是可以一试，而后者，却是能保证余下的生活。
　　沈墨湘摇摇头，“我没想过这些，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温净则挑一挑眉，“你倒是实在。”
　　似乎又陷入了僵局，两人又无话了，沈墨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时总想着他，可一见到之后，却又没了话说。
　　终究还是温净则打破了，“若不是碍着家里的面子，我倒也甚想买一位你这样乖巧的倌人回去呢。”
　　沈墨湘仰头看他，“大人家教很严么？”
　　温净则摇摇头，“对旁的兄弟姐妹或许是的，我却是自小过的逍遥自在，除了我母……亲，和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从来也没有人愿意管我的。”
　　“为什么？”
　　沈墨湘这话才问出口，便后悔了，他与温净则并不算熟，就这样贸贸然的问他的家事，也不知他会不会动气。
　　看向他，他只是愣了愣，却一点也不恼，只道：“他们都不希望我成材”他顿一顿“我与那家里的人没什么关系，他们怕我成材了对他们不利。”
　　“大人真可怜。”沈墨湘眸子里略有不忍。
　　“可怜？”温净则看他一眼，“是啊，从前的我是可怜，但以后，谁可怜这可说不准。”
　　那神色颇有异常，沈墨湘竟有些害怕，不由唤他：“大人……”
　　温净则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不明的意味，“你若不是倌人，那该多好。”
　　沈墨湘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得心下莫名的难过。
　　今夜月明，四周难见几颗明亮的星星，唯有一颗，在月的身侧，大放异彩，只是仍被月遮去了大半光彩，俗话说月明星稀，那颗星星不细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细细打量之下，却不得不说，身为一个星宿，未免太过喧宾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