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山远天高烟水寒(五) ...

  •   仿佛是睡了很久,沈墨湘睁眼的时候,已是临近巳时,自己是很久没有这样好睡过了。打来水,清洗梳理一番,沈墨湘渐渐记起了昨晚的事,自己与温净则絮絮叨叨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闲对了几句诗之后自己便回房了。回房之后,没能抑制住心内的难受,便捂着被子哭了许久,许是哭的累了,便睡了过去,拜他所赐,自己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墨湘墨湘。”沈墨湘才踏入琴韵小筑内,便被灵均拉住,他比沈墨湘大一岁,亦早了几日入府,两人是同乡,他又是心思恪纯的人,所以两人相处的极好。
      “何事?”他才醒不久便匆匆赶来此处,看着拉着自己手臂摇晃的灵均,不觉有些烦躁。
      “你听我说”他拉着沈墨湘边走便道:“方才你没来不知道,有一个桃倌来的红倌人来瞧咱们,似乎很瞧不上咱们的样子。”
      一提到倌妓,沈墨湘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难受起来,只觉得心底闷得不行。灵均却一点不曾发现他的异常,只用眼睛横扫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一处,趋前道:“你瞧,就是那个男子,他好像是叫扶吟的样子。”
      顺着灵均的目光望去,沈墨湘看到一名身量纤长的男子落座在众人之中,嫣然一笑,便有万般风情绕上眉梢,双眸如盈盈秋波,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瑰姿艳逸,绝艳一时。沈墨湘几乎不敢相信,这般美貌的男子,竟是出自桃倌。落园素来要求倌伎貌美,又怎会放任这般美人去桃倌?
      “他这般貌美,瞧不上咱们也不奇怪。”沈墨湘痴痴道:“何况咱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一群扬州瘦马罢了,清倌人,说的好听,其实和妓女有什么两样?左不过咱们是男子罢了。”
      灵均听他话说的露骨又难听,急忙忙想要去捂他的嘴,他亦不躲,反正都已经说完了。灵均见他不再说话,方才放下手,狠狠的瞪他一眼道:“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叫人听见可怎么好?”
      沈墨湘还未从昨夜的失落中缓和过来,对他的紧张也只是置之一笑,淡然道:“走吧,无碍。”
      两人正准备离去,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站住。”
      不由停住步子,转过身,只见一男子朝自己走来。来人肤白貌美,体格风骚,眉眼间皆是遮不住的傲气。沈墨湘认得他,他叫沅娇,也是落园里的人,而且是少有的红倌人,前段日子才出阁,诗词歌赋不过尔尔,却修的极佳的房中秘术,虽算不得大红,却也有几个熟客,自然,他亦不是好相与的主。
      “你方才说什么?”他离两人一臂的距离,伸出手指着沈墨湘道:“怎么,你很瞧不上我们?”
      沈墨湘一怔,心里暗叫不好,素闻他向来难惹,如今被他缠上,只怕不容易脱身,可事到如今,亦无退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也不得太过与他辩解,只得硬着头皮道:“墨湘绝无此意,前辈切莫误会。”
      “误会?”他冷哼一声,扬手道:“我听得清楚,凭你狡辩,我偏要给你几分颜色。”说罢,将手挥下,狠狠的一个耳光落在沈墨湘脸上,令他直眼冒金星。他素来纤弱,偏偏这一掌下手极重,打的沈墨湘的双耳嗡嗡作响,只觉疼痛不已,那疼痛似乎换回了沈墨湘的清醒,直直后悔自己方才不顾后果脱口而出的话。
      一个耳光作罢,沅娇见沈墨湘毫无反应,便觉尚不解气,抬手又是一个耳光,只是下落之时,却生生被人钳制在了半空。
      “何人胆大,竟敢拦我。”沅娇怒嗔道,只觉众目睽睽之下被人钳制,实在放不下脸,自觉十分耻辱。
      “不是胆大,只是不怕你。”十分温和的男声,沈墨湘知道来人是温净则,只是他此刻的声音不同于往日,固然还是温和,却带几分清冷的味道,大约是不满沅娇的作为,他清俊的目光扫过沈墨湘红肿的脸庞,冷冷道:“同为倌伎,你凭何打他?”
      沅娇用力扯扯手臂,温净则稍一松手,他便挣脱了钳制,面上还是傲气不服,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理理衣裙,佯装镇定道:“大人这话错了,沈墨湘口不择言,我不过是在礼教他罢了。”
      “礼教?”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玩味,转而向后道:“这便是落园的‘礼教’今日算是开眼了,也不知是那位先生教导的?”他说到‘礼教’二字时刻意提高了声音,仿佛是故意说给何人听一般。
      沅娇突的觉得背脊一凉,不安感油然而生,缓缓转身,只见一抹秀丽的身影优雅袭来,正是茉蕖。沅娇上前,按礼福了一福,颤颤巍巍道:“大人……我、我”张口结舌,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茉蕖并不看他,只是走近沈墨湘,冰冷的眼神直逼人不敢直视。
      “你先下去上点药。”他淡然道。
      沈墨湘闻言,忙行了退礼,直至出了门口,这才松了口气,方道虚惊一场,自己终日小心谨慎度日,却不想还是开罪于人,虽说事出有因,可自己切不可再同今日一般,今日算自己走运,有温净则解围,否则还不知要受何大辱。
      盈盈一望,温净则双手反侧身后,嘴角遥挂一抹浅笑,他转头,对上自己双目,含春带笑,沈墨湘只觉面上一红,十分娇羞,连忙低了头,匆匆而去。
      勿念,勿想,方能平安度日。
      琴韵小筑的事情,除了挨了沅娇一耳光之外,总算没给沈墨湘带来太大的麻烦。自己被罚抄了几篇训文,沅娇则被遣去了桃倌,说来,沈墨湘觉得茉蕖给沅娇的惩罚太重了,他自小长在落园,娇生惯养的,突的去了桃倌,只怕一时也难以适应,终归不是大错,连沈墨湘都觉得不要紧,茉蕖却罚的这样狠,实在是叫人心生畏意。
      一连几日,沈墨湘都不曾见到温净则,一入夜,就觉得辗转难安,很想出去走走,可是刚出了沅娇的事,他亦不敢太过张扬。犹记得那晚茉蕖找自己,质问自己与温净则的关系时,那冰冷的渗人的眼神和话语,就觉得十分可怕。
      可他还是出来了,徐徐走至僻静的那处,四下寻了一周,没有见到温净则,便有些气馁,暗自笑道:如他那般风流的人物,怎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在他心里,自己也不过就是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倌伎而已,自己又何苦总是想他。寻了一方石椅坐下,久久回味几日前的夜晚,自己与温净则在此对诗的场景,兀自笑了出来,却不自知。
      “你怎么了?笑的如此开心?”思绪突然被打断,沈墨湘大吃一惊,吓得忙抓紧领口处,待看清了来人,才慢慢缓和下来。
      “见过温大人。”他暗自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盈盈起身,行了见礼。
      “我在此等了你几日,都不曾见你来,今日天凉,我本不想出来,随后想想还是决定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你来了。”温净则笑看他,眉眼温柔,似脉脉含情一般。
      “墨湘只是难以安睡,才来此罢了,倒难为了大人苦等。”说这话,是沈墨湘酝酿了许久的,只是突的有一瞬的尴尬,只觉得他肯待他好,对他笑,已是难得。若再要痴心妄想,兀自扭曲他对自己的意思,那便是不配了。
      他忽然面色一沉,虽仍是笑着,但眉间,似乎染上一抹浅浅的郁色,他能感觉的到,沈墨湘在刻意疏远自己。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禁令人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在这里?转头看沈墨湘,他似乎也发现了异常,两人借着月光,朝草丛走去。
      “别看!”温净则突然大喝一声,一把将沈墨湘拉入怀中,紧紧的拥着,生怕吓着他。可他已经看到了,草丛里躺着一具尸体,浑身是伤,而那张脸告诉两人,尸体便是几日前被遣去了桃倌的沅娇。
      怀中的小人儿一动不动,温净则愣一愣,正要放开他时,却被他紧紧的抓住了衣袖。他只是个孩子,才十二岁罢了,即便自己已然以最快的速度拉住他,可难保他没有看到,草丛中的那具尸体,毕竟是他认识的人,想来肯定是吓坏了。
      良久,他抓着自己的手才稍稍松了下了,他俯身看他,月明清亮,他的面上毫无神情,只是眼中却是交杂着恐惧和震惊。他单薄的身子轻颤着,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带着泪,十分楚楚可怜,不禁令人心生怜爱。他终是松了手,温净则却将环着他的手臂微微缩紧,柔声道:“你别怕,有我在。”
      他感到怀中的人儿抽泣了两声,他知道,他今日是吓坏了。
      轻轻的松手,沈墨湘疑惑的望向温净则,只觉鼻中微酸,眼中有些胀胀的,心中五味陈杂如云涌动,十分难受。温净则低叹一口气,无比怜惜的抚上他的脸,在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大人……”沈墨湘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清俊的面容近在咫尺,还是笑,却不像以往那般,带着玩味,带着不羁,而是十分温和,将他拢于怀中。
      “今日的事,要全部忘记。”沈墨湘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认真的口吻与自己说话,他亦想忘,可忘不掉,忘不掉沅娇狰狞的面容,更忘不掉他轻轻的一吻。
      夜是凉的,飒飒作响的风亦是凉的,只是温净则双手给沈墨湘的微凉触感,却是这夜晚最温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山远天高烟水寒(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