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极小倌·曾教醉时休》纵使传说远到天涯

2、山远天高烟水寒（二）

　　沈墨湘到落园的第二天，便开始了课程，除了有两位新人染了风寒，其余人都到了袭香阁。
　　袭香阁坐落在落园的正北方，大殿以金砖墁地，壁上挂了各时期文人雅客的诗词画作，殿中立了一盏黄花梨屏风，上头画的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黄花梨清香袭袭，直教人心旷神怡，好不美妙。
　　“都站好了。”茉蕖身旁的男子冲众人喊了一声。
　　众人本还有几个胆大的正在私下观望，听见他这一喊，立即低眉顺眼，生怕惹得他不悦。
　　茉蕖正坐在殿中的宴桌上品着茶，斜眼看了众人一眼，又唤人领了几个身量楚楚的男子上来，眼神微微扫过众人，起身行至众人身前，曼声道：“进了落园便要好好学习，从今日起，由这几位先生教你们。”
　　一双纤纤素手一挥，并排的几位男子已有一位越众上前，轻声道：“我叫摇纱，从今日起教授你们音律。”
　　那声音真美，轻柔婉转，洋洋盈耳，听起来如梦似幻。沈墨湘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扫过摇纱一眼，双眸清润，容色清丽，下额的弧度极美，肤色白皙，很具风姿韵致，只是站在茉蕖身旁，还是不免输了颜色。
　　“我的名字叫幼舒，负责教你们书画。”
　　幼舒貌美，容色在几人之中最长，眉眼极是温婉，颇具书香气息，竟有几分相似于茉蕖，略一抿唇的样子极具风韵。
　　当中身量看似最轻盈的那位上前一步，沈墨湘大致已经猜到他的教什么的了。果然，他笑言：“我教你们的舞姿和体态，唤我清漪就是。”
　　清漪姿态柔美，正应了书上那句“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1）。”虽然容貌较之另外三人略次一等，体态却实在美丽。
　　最后一个男子待几人说完之后，便径自开始介绍自己，也不上前，就在原地道：“我是宁纯，教的是奇技淫巧。”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无不面泛红色，矂的无地自容，反观他却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沈墨湘是真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还要学？难道不是生来就会的么？
　　他的目光微微扫过沈墨湘的脸，纤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长的并不似其他几人那般极为女气，反而很是俊美，很容易就看出是男子，衣冠楚楚，剑眉星目，真是个好生俊俏的男子。
　　“你想学么？”他淡淡的口吻，眼神划过沈墨湘的脸向下看去，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了一遍。
　　沈墨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硬着头皮道：“墨湘不想学，可是墨湘知道，这东西非学不可。”
　　茉蕖踏着轻软的步子轻轻上前，拦下宁纯的手，淡然道：“可别吓着他了。”
　　他一听，这才放开了手，收回目光。
　　“日后便跟着几位先生好生学着，落园可不养闲人。”茉蕖正色向众人道。
　　沈墨湘斜眼看周围的人皆俯身行礼，自己也忙跟着行礼，动作也许不是太标准，但总不至于失了礼。
　　茉蕖瞧瞧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说不清是什么神情。
　　沈墨湘四下瞧了一眼，殿中有十八位新人，加上抱病的两位刚好是二十位。落园的课程是每月初一到初五习音律，初六到初十习书画，十一到十五习舞态，十六到二十习淫技，二十一到二十四各项小考一次，剩下的时候便自己安排，算是休息。
　　“今日是三十，明日便是初一，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学学，二十天后，考核不合格的，便送去置屋。”茉蕖的声音回响在大殿内，十分清澈，叫人不自觉的害怕。
　　前五日还算好过，沈墨湘的父亲很擅音律，所以他也曾跟着学过一些，摇纱先生是个极好相与的人，除了传授音律方面的知识，授课之余，还会讲一些落园从前发生过的趣事供学生取乐。
　　第六日开始习书画，这是沈墨湘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部分，他的父亲很喜欢诗书，所以家里藏书不少，他还在家时，就已经看过了很大一部分书籍，所以上起课来很是得心应手，也很得先生的喜欢。
　　第七日，在上课之前，沈墨湘临时遇到了一点事情。
　　在去袭香阁的路上，他遇到了夏涵身边的小童夕莞，夏涵是落园中颇有名气的琴师，今日在寻香阁接待来客，现下正等着他的小童夕莞给他送去他的琴——妙韵。可夕莞今日正巧吃坏了肚子，在去的路上想出恭，可是又怕迟了扰了客人的雅兴，急的冒汗。
　　这么巧，竟遇上了沈墨湘，便求了沈墨湘替他送去。沈墨湘愿不想答应，可见他却是憋的难受，只好答应了他，抱着琴跑到寻香阁去。
　　寻香阁里袭香阁甚远，如果不及时的话，只怕会误了课程，可沈墨湘初来乍道，哪里知道寻香阁要怎么走，几经波折，才终于将琴送到袭香阁去。
　　进入大殿的时候，沈墨湘是屏声敛气的，不敢轻易发出声音，连脚步声都踏的极轻，几乎听不见的。
　　殿中的装潢很美，可他没有这些心思去看，只是在送琴上前去的时候，偷偷地扫了一眼殿中的人。
　　夏涵在场，除了他之外，还有他对面的一个俊公子，以及前几日曾替沈墨湘说过话的温净则。
　　他今日穿了一袭白衣，腰间别了一枚雕刻细致的玉佩，眉眼温和，溢了浅浅的光辉，好生俊俏的男子。
　　沈墨湘送到了琴，才要离去，温净则竟叫住了他，他有些疑惑，“大人叫住墨湘可有什么事么？”
　　温净则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沈墨湘不敢过去，转过头看了看夏涵，征求他的意见，见他点了点头，还是走上前去。
　　“怎么是你送琴过来？”他轻轻的开口，语气甚是温和。
　　“夕莞吃坏了肚子，所以我便他送过来。”
　　温净则微攒了眉，打量他一眼，“我记得你今日应当有课。”
　　他这一说，沈墨湘才反应过来，急忙向他福了一福，道：“墨湘是还有课，就先退下了。”
　　他正要走，却被温净则拉住了手臂，笑道：“我和你一块儿去，也省的你被先生说。”
　　沈墨湘不敢拒绝，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转头看向夏涵，他面无表情，略点了点头，沈墨湘这才回过头来，低声答谢。
　　此时正是七月，大夏天的，衣裳虽然穿的轻薄，可被温净则一直握着的手却出了汗，有些腻腻的，好不舒服。他似乎也察觉了，略松了手，轻声问道：“你热么？”
　　说罢朝沈墨湘凑近了些，沈墨湘略尴尬，身子稍向后移，低眉顺眼，“是有些热，大人别凑的近了，身上出了汗不好闻。”
　　温净则笑笑，轮廓极漂亮，就是样子好没正经。好容易到了袭香阁，里头的倌人们都抱着书在桌上抄写着，温净则也不放开他的手，就这样径直上去。
　　幼舒见是他来，忙俯身行了礼，见他牵着沈墨湘，又徐徐笑道：“我还当墨湘哪里去了呢，原来随了大人。”
　　沈墨湘略动了动手，甚是尴尬，温净则见他这样，才松了手。
　　“也不是随了我，他替夕莞送琴来，误了时候，我怕你责怪他，所以随他一起来解释一番罢了。”
　　幼舒笑了笑，“大人这话可不是真的，谁不知道我的脾气最好，墨湘又这样聪慧，我怎么舍得怪他呢？大人恐怕是想陪着墨湘多走两步吧？没的拿我做了借口。”
　　沈墨湘抬眼，正巧对上温净则的双眼，旋即低下头去。温净则只是笑笑，“幼舒真是懂我的心呐。”
　　幼舒看他一眼，道：“如今人也送来了，话也说了，大人要留在这儿吗？”
　　温净则四周扫了一眼，“不了，免得打扰了你。”他低下头，看着沈墨湘，“幼舒可是个厉害的先生，你要好生学着。”
　　沈墨湘福一福礼，恭顺道：“墨湘知道。”
　　“你与温大人倒走得近。”温净则才走，幼舒便道。
　　沈墨湘一时不知他是何意思，只一味不解，他见沈墨湘这个样子，方笑道：“他倒是个不错的主儿，你要是对他有意思，好好学着，日后跟了他便是。”
　　“先生……”沈墨湘有些羞涩，他与温净则并不熟悉，只是那日他替自己说了几句话，而让自己留了下来，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倒也不是，只不过他从没有想的那样长远罢了。
　　视线内已无了温净则的身影，沈墨湘抬眸，朝温净则离开的地方望去，竟觉得心里微微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