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远天高烟水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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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七年
沈墨湘初入晋临城的那一天，碧空万里，一扫几日前的阴雨湿气，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旁映白日光，缥缈轻霞容（1）。旁人看来，这是个极好的日子。
宝马雕车，缓缓行驶在喧闹的街道上，虽是街道，虽有喧闹，但马车一过，众人却似心有灵犀一般，十分安静，偌大的街上只剩下辘辘的马车声。因为人尽皆知，这些马车，乃是驶向落园的。
落园，是晋临城内最大的青楼，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落园，中等置屋，下等桃倌。其实晋临城中稍有成就的青楼也多是如此，做分三等，而落园之所以能够在众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最大的原因便是落园中的倌人，无一例外，皆是精通琴棋书画的美貌男子。
这些倌人多在孩童时期便进入落园，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百般淫巧，无一不通。
马车停下的时候，沈墨湘突的觉得心下一紧，十分难受，他在被卖之前，便已经知晓自己日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可当那种生活近在眼前的时候，总还是有些怕的。记得那日买主对叔婶开出价格的时候，叔婶愣了许久，终还是舍不得自己，可自己又怎能一直连累叔婶，想来想去，便还是一脸释然的跟了买主，面上相安无事，实则内心不安的紧。
过了一会，有位下人模样的人掀了帘子，拉住沈墨湘的手，将他扶了下来，动作轻轻柔柔的，生怕一不小心碰伤了自己。四下一打量，每位男童都是这样被扶下马车的。
一抬眼，首先瞧见的是正门，旁的且不说，便是那门匾上嵌着的夜明珠，已是熠熠生辉，叫人难以移目。一名男子站到众男童面前，沈墨湘见他衣着不凡，容貌甚美，想来是个有几分地位的人物。
他带着众人进入府内，通过宽大的正门，一步步朝内阁走去。才入府内，便闻靡音阵阵，和着清亮悠远的笛音，十分动听。府内遍种奇花异草，十分鲜艳好看，他似乎是故意带众人避开了人多的地方，绕过条条清幽小道，才得以进入内阁。
廖如仙境。这是沈墨湘此刻唯一想到的能与内阁相贴近的形容。阁内作梁的檀木上，刻着古今有名的美男子，并非定是真容，却是美不胜收，栩栩如生，堪称巧夺天工。琉璃做珠帘，风起绡动，便如身临仙境。
“茉蕖大人您瞧，这一批都是新来的雏妓。”领着他们入阁的男子上前，凑近一位面容秀美的男子说道。被称作茉蕖的美貌男子微一抬手，男子便识趣的退到一旁。茉蕖踏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朝众人逼近，高挑的身子穿梭在众男童内，只一眼，不做羁留，每个人都是如此，最后，他停下了步子，站在沈墨湘的身侧，凌厉的扫过沈墨湘，作而停留在他的脸上。
“留下这两个，剩下的送去置屋。”茉蕖高声说着。他所说的两人是安寻和白钰，他们是这一批男童中姿色最为出挑的，自然买入的价格也是最高的，还在路上时，买主曾说过两人留在落园的机率极高，故一路上对两人也颇多照顾。
“你总是那样严厉。”琉璃珠帘相碰，一阵清脆的声音扬起，十分悦耳动听，宛若黄鹂轻鸣，沈墨湘没想到，琉璃珠相碰，竟是这般悦耳。
珠帘后面走出一位男子，身量欣长，俊朗不凡，眉眼间尽是雅致风韵。沈墨湘是个男子，亦不免对他多看几眼，如这般俊美的男子，一袭白衣，飘逸宁人，确有过人之处。
茉蕖并不讶异来人的话语，只是盈盈俯身道：“茉蕖见过温大人。”那人虚扶他一把，他微微一笑：“茉蕖若说不严厉些，让这些小蹄子们坏了落园的名声可怎么好？”
男子的名字叫温净则，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也结识不少达官贵人，是落园主人的挚友。他浅浅一笑，朝茉蕖走去，眼神无意间扫了沈墨湘一眼，有一瞬的失神，但也仅是一瞬，他道：“我看这个孩子也不错，模样生的眉清目秀的，尤其那双眸子，秋波盈盈，叫人一见，便打从心底里喜欢的紧。”
沈墨湘知道他在说自己，不由得面上一红，直直低下头去。
“可他不甚美。”茉蕖并不直接拒绝，只是面露难色，仿佛在不动声色的婉转拒绝。
“六、七岁的孩子罢了，能瞧出什么美来？”温净则笑道：“你家主子信你，方将落园交于你打理，你确是一心为落园，只忘了‘以貌取人’乃是落园择‘一等品’的大忌。”他一手揽过茉蕖的腰，一手把玩他带香的发丝。沈墨湘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温净则是刻意要留下自己的，只是不明白，自己不过泛泛之辈，他为何要留下自己？
茉蕖不动声色的挣脱温净则的手，柔声道：“既然大人这么说，那就留下这个孩子罢。”
他的话让沈墨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毕竟，留在落园始终比去置屋或是桃倌做红倌人（2）要好得多。
稍后，又有侍人带了三人去住所，沈墨湘被分配到了絮香阁。絮香阁是个两进式的院落，处于落园的西北角，坐北朝南，周遭鲜有人经过，算得上是个极清静的地段。正门朝南，踏入正门再经过一个极宽阔的庭院便是主阁，主阁是接见客人和主子的地方，庭院的两侧是东西配阁，各有两间共是四间，一间是卧房，另一间是书房，各有出入的房门，但两间房的内部却是相连，由一道琉璃珠做的珠帘隔开。
因为东配香阁在几日前已住进了一位新人，所以沈墨湘自然而然的住到了东配絮阁。东配絮阁以步步锦为窗，方砖墁地，到处布了琉璃珠帘，房内陈设雅致，像是重新装饰过一般，前主人的痕迹完全不着一点，只有书架上的书籍，还稍稍能看出原主人的性子。
沈墨湘略收拾了一下，便到香阁去，第一天来，总是要和同住的人打声招呼，毕竟日后还要同住许久。
两间房相隔不远，不消片刻便已到了房门口，房门大开着，沈墨湘不敢贸贸然进去，只好在房内口朝内细声唤了几句，却未见人影，也不曾听到声音，便有些疑惑，以为那人不在，正要离去，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还夹着几分慵懒的人声，“可是新来与我同住的人么？”
沈墨湘一愣，朝那人看去，是个身量纤瘦的男童，他此时正用手揉着眼睛，看不见容貌，只是宽大的袖子自腕间滑落，露出一截雪藕般的手臂，好生漂亮。
“是。我叫沈墨湘，是宣州人氏，日后便要一同住了，请多多关照。”沈墨湘轻声道。
那人放下手臂，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未施脂粉，风姿楚楚，很是娇美。
他轻轻一笑，挽住沈墨湘的手臂，亲昵道：“我叫沈灵均，也是宣州人，关照谈不上，互相帮个忙还是可以的。”
那笑容溢了几分黄昏时候的光阴，不仅是娇美，更添几分明艳。
同是宣州人，同姓三分亲，沈墨湘看着他，竟觉得十分亲切。
不久后，又有人领了两个小童前来，一个容长脸，一个圆脸，身量不高，稍见姿色，但面上看来很是稳重。
“李先生要说咱们一人挑一个，你看着先挑吧，剩下那个给我。”灵均看了两人一眼，对沈墨湘道。
沈墨湘略点点头，看向两人，轻声问道：“你们叫什么？”
容长脸的那一个道：“小童叫梨茵，这是绿竹。”他用手指了指身侧的圆脸小童。
沈墨湘看他一眼，又看向绿竹，曼声道：“瞻彼淇奥，绿竹青青。好名字，你可愿意跟着我？”
绿竹点一点头，笑道：“自然愿意。”
灵均看一眼梨茵，笑道：“那你就跟我罢。”
梨茵道：“是。”
灵均低了低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梨茵，你也别叫梨茵了，干脆就叫青青吧，绿竹青青，连起来多好听。”
梨茵面上稍有一愣，还是点了点头，“是。”
沈墨湘看看他，只觉得他是个好乖好乖的孩子，话不多，面上也鲜有表情，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样。
“墨湘，你很懂得诗书么？”灵均打发了两人下去，径直挽了沈墨湘的手臂，沈墨湘极少和人这样近距离接触，不免有些不适，稍稍动了动手臂。
“我父亲很喜欢这些诗词歌赋，我也喜欢，谈不上很懂，只是读的多些。”
灵均呼了一口气，道：“我也喜欢诗书，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沈墨湘看他一眼，眸中略有惊讶，“我也不是很懂。”
灵均笑了笑，“我念一首诗给你听听。”沈墨湘还未说话，他便径直背了下去，“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3）。”
沈墨湘在听到这首诗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番，记得幼时在家中，父亲还在的时候，就时常吟诵这首诗，很小的时候，沈墨湘并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只知道父亲很喜欢这首诗，怎么写怎么念都不会厌烦。
“你瞧着还行吗？”灵均见他失了神，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嗯，这是好诗。”沈墨湘回过神，对上他的双眼，随意敷衍道。
灵均嘴角上扬，欣喜地一笑，“是吧。”
他侧过脸，父亲那双哀怨而美丽的眼睛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眼睛，真是好生漂亮。
注释：
（1）“旁映白日光，缥缈轻霞容。”：出自唐代常建《第三峰》，下为全文：西山第三顶，茅宇依双松。杳杳欲至天，云梯升几重。莹魄澄玉虚，以求鸾鹤踪。逶迤非天人，执节乘赤龙。旁映白日光，缥缈轻霞容。孤辉上烟雾，余影明心胸。愿与黄麒麟，欲飞而莫从。因寂清万象，轻云自中峰。山暝学栖鸟，月来随暗蛬。寻空静余响，袅袅云溪钟。
（2）红倌人：即是卖艺又卖身的妓。
（3）“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出自《古诗十九首》中的第一首。作者无名氏，选自由萧统所编的《昭明文选》。这是一首在东汉末年动荡岁月中的相思乱离之歌。此诗不迫不露、句意平远的艺术风格，表现出东方女性热恋相思的心理特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远天高烟水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