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山远天高烟水寒(十) ...

  •   青宛十分不悦,正要发作,众人却见一抹盈盈身姿越众上前,轻轻柔柔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和织有两句话想与公子说。”他说的并非东瀛语,而是人人皆懂的,庆元一朝的语言。
      众人齐刷刷的望向他,只见他上前,唇轻附于青宛的耳畔,却并不贴近,低语了几句,正在气头上的青宛即刻没了气势,反而显得神色畏然,不由令人费解。
      “我醉了,要回去。”青宛侧过头,用手扯一扯温净则的衣袖,俨然一副犯错被罚撒娇的稚童。温净则见他这副模样,便伸手扶住他,微露歉意,“今日友人多有冒犯,切莫上心。”
      他这话面上是说给众人听的,实则却是对沈墨湘说的,扶着青宛离去之时,刻意擦过沈墨湘的身侧,低首速言:“今夜子时,我候着你。”
      沈墨湘本就不满他今夜偏帮着青宛,见他如此更是不悦,便装作不曾听到,并不回话也不看他,眼下人多又扶着青宛,温净则也不好多做说词,只得先行离开。
      “你随我来。”待两人离去,宫夜初便急忙叫了沈墨湘去,他有几分畏然,但见宫夜初面上并无不妥,方才稍稍舒了口气。
      大雪翩然,漫天飞舞,白茫茫的一片,落在眼中,极是好看。乍离了极暖的迎香阁,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沈墨湘不由打了个冷颤,他撑开伞,只勉强够得到宫夜初,却并不好行走。
      “把伞给我,仔细着点脚下。”宫夜初伸手拿过沈墨湘手中的伞,虚扶了他一把,沈墨湘下意识躲开,悻悻的望他一眼。
      “你也不必如此惧怕我。”宫夜初冷然道,“今日的事,你固然过于冲动,不过错不在你。”
      沈墨湘颔首,缓缓道:“谢主子。”
      宫夜初似笑非笑,“这股子谦和方才用上就少事了。”
      沈墨湘心下一惊,怔怔的不说话,只是跟着宫夜初踏进房内。“替我更衣。”他冷冷道。沈墨湘不敢怠慢,很是听话,替他解下衣饰,动作轻轻柔柔,生怕一个不当心弄疼了他,惹他不悦。他缓步走入池中,朝沈墨湘看去,“你也下来。”
      沈墨湘看向他,不觉紧紧握拳,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抵在掌心,他的心中有些虚怕,室外寒风阵阵,呼啸而过,室内却是十分静寂,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和池内温水缓缓流动的声音,便只有沈墨湘的心跳声,迟疑许久,他终还是解下衣饰下水去了。
      “今夜你就别走了。”宫夜初歪在池边,一手将沈墨湘拉至身前,笑吟吟道:“我也多日无人陪伴了。”
      “我明日要去寺里上香,能早些让我走吗?”沈墨湘小心翼翼的开口,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紧环着自己的手。他不敢拒绝宫夜初,只能一贯温柔的顺从,希望宫夜初答应他的要求。
      他神色有几分寂寥,稍有迟疑,却也仅是片刻,便欣然应允,“你明日可在此沐浴一番再去。”
      沈墨湘觉得不好意思,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谢主子。”
      宫夜初见他神色一如往常,小心谨慎,不予置否,只是起身,牵了沈墨湘的手向外走去。掀开成串的珠帘,一路行至榻边,身上的水还未干,随着行走时的风一过,便觉得丝丝凉意沁入体内,然而身体两相贴合的时候,却又感到十分的燥热。
      宫夜初的动作也是极温柔的,他总是爱吻沈墨湘的眼睛,只是交合的时候,即使明知他羞涩不已,也要强迫他睁着眼看自己,他喜欢沈墨湘的眼睛,也喜欢吻去他的眼泪,沈墨湘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曾这样对待过茉蕖。
      “为何要去寺里上香?”缠绵过后,宫夜初搂住沈墨湘在怀里,笑容里大有温和之意,也不乏打趣,“是要求姻缘么?”
      沈墨湘面上一红,略略羞涩道:“怎么会,只是去给已逝的父母上柱香罢了。”
      他撩着沈墨湘发丝的手微微一愣,神色染上一丝不自然,目光浅浅地落在沈墨湘的脸颊上,半晌,才淡淡道:“很好,你倒是很孝顺,想来你的父母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
      殿外窸窸窣窣的传来声响,宫夜初抚着沈墨湘的发丝,眼光瑶瑶望向殿门,却只字不语,许久之后,才似要合眼睡去。沈墨湘顺着他的遗留的目光望去,疑惑道:“主子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宫夜初似充耳不闻,似笑非笑,轻轻叹息一声,却做无心的样子,伸手扯落纱帐,幽幽道:“夜深了,你明日还要晨起上香。”
      “许是有人在外头呢。”沈墨湘不依不饶,任旧追问,却见宫夜初的神色一变,心下明白自己失言了,因又道:“墨湘失言,请主子责罚。”
      他久久未出声,沈墨湘不敢再抬头瞧他的神色,静默许久,他才开口,“殿外的人是茉蕖。”他低下头,对上沈墨湘惊讶的神情,徐徐道:“他是来请罪的。”
      沈墨湘正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打断,“你什么也不用说,我亦不曾怪他,只是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任他静一夜就好了。”
      “可是外头风雪这样大,若是病了就不好了。”即使宫夜初这样说,沈墨湘还是不免担忧。
      “无妨,他若病了,正好得空休息。”宫夜初合上眼,将环住沈墨湘的手微微缩紧,缓缓道:“夜深了,再不睡明日该起不来了。”
      为着今日要祭奠父母,沈墨湘气的很早,潜心沐浴一番后,特意着了素衣白裙而去。离开寝殿的时候,他看见了茉蕖,一袭红裙娇娇柔柔,直直跪在殿外,素来美艳的脸被红裙衬得苍白,一双眼眸也仿若无神,他看见沈墨湘从殿中出来,也不做声,只是侧过头去。
      沈墨湘到寺里的时候,时间还早,寺里里只有几抹萧疏的人影,四下一顾,众人皆是噤声闭气,好不安静。
      雪渐渐大了,絮絮扑在身上,顷刻间便化了,静寂朴素的寺里,气氛有些发沉,晨钟阵阵轰响,反而让人心里稍稍沉静。
      踏入殿内,能见佛像下方的供案上点了明火,青烟徐徐萦绕在上方,风轻轻一吹,吹的明火略略扭曲,但始终是不息。沈墨湘持香上前,潜心一拜,将香烛插入香案上,纵使被香散出的气味熏得难受,却连眉头也不动一下。
      “你怎么也在这儿?”殿中虽然有些人,但皆是暗不作声,突然听见声响,皆转过头看沈墨湘身侧的扶吟。
      “回大人的话,我来给我父母祭悼。”扶吟上前一步,沈墨湘低声说道。
      他听完,神色略有一愣,也只是一瞬,便又和颜悦色的笑笑,“你倒是个孝子。”他此刻也是一袭白衣,换做平日,是怎么也不肯穿的,他常是打扮的妖妖艳艳,在旁人眼中总是散着浓烈的美,明艳不可方物。可今日的一袭白裙却更衬出他的淡雅清丽,同是艳媚的美人,茉蕖冰冷端庄,扶吟却更温婉娇俏。
      “听说你昨夜冲动过了头,冒犯了来客,茉蕖可罚你了?”他同沈墨湘并排走出殿门,迎上一个和尚,那和尚虽只着一身朴素的佛衣,面容却是十分清俊,他双手合十,躬身道:“扶吟施主昨夜睡得可还安睡?”他的声音温和,似夏日的凉风,极是清爽,直叫人觉得舒服。
      “逸持师傅。”扶吟微微一笑,俏生生的勾了勾耳边的发丝,“檀香沉静,是最能平心静气的,只是不知为我点上檀香的人,可能安睡?”他的目光浅浅的落在逸持的面上,装作不经意的拉高了领口,沈墨湘随意督了一眼,他自然明白,那是一种隐含的勾引。
      逸持的面上一红,极不自然,“逸持的心不能安沉,所以未能安睡。”逸持低下头,生怕与扶吟的目光相对上,沈墨湘看着两人,心里隐隐明白了几分。
      “我并未受罚,倒是茉蕖大人在主子殿前跪了一夜。”待逸持离开后,沈墨湘菜徐徐答道。
      扶吟只是笑笑,似做不经意的转了话锋,“我觉得你与下田和织倒有些相似。”
      沈墨湘一愣,轻轻点头,和颜笑道:“我的父亲也是东瀛人,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在神韵上略有几分相似吧。”
      他的目光落在沈墨湘的身上,稍作停留,打量道:“其实你很美,既像中原人又像东瀛人,只是东瀛人的气韵欠了几分,否则就更好了。”
      沈墨湘微微一笑,面上带了一丝羞涩,“大人说的是理,便如下田和织那般,当真是极美的。”他顿一顿,又道:“自然,大人与茉蕖大人也是如此。”
      他“噗哧”一声笑出来,明媚且不失娇柔,却突的止住了笑意,神色抹上一丝惆怅,他道:“你不晓得,有一个人,比我比茉蕖,比下田和织都要美上许多。”
      扶吟的眼神恍若秋水,隐隐含了泪光,令沈墨湘忆起了已逝的父亲。他对父亲的记忆不算太多,只记得父亲常常对着一卷画册暗暗落泪,每一次,都让年幼的沈墨湘从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怜惜。父亲是那样一个美人呐,旁人见到他,不需说上话,只消一个娇滴滴的眼神便能撩的对方心乱如麻,不能自已。
      扶吟侧过身,伸手抚上沈墨湘的脸,嘴角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墨湘,你告诉我,你的父亲可是叫沈远瑾?”
      沈墨湘心下一惊,一时疑惑不已,只道:“确实如此,不知大人怎么知道?”
      “墨湘……”扶吟微张着唇,紧紧抓住沈墨湘的手腕,弄得他的手腕暗暗发疼,“你竟真是远瑾的儿子。”他说着,竟搂住沈墨湘在怀中,语气颇有激动,“你不晓得,当年在落园,我和茉蕖与你父亲的关系最好,初见你的时候,我便有些暗自惊讶,只是那时你还小,稚气未脱,除了一双眼睛,与你父亲并不如何相似,我亦怕认错,如今你长大了,我见你的容貌益发肖似你父亲,才试着问了问,没想到你竟真是远瑾的儿子。”
      沈墨湘一怔,扶吟让他有些难以相信,“怎么会?我父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与自己一样都是倌人,可是回想一番,父亲出众的种种才艺,何尝不是自己这些年来在落园所学的呢?
      “墨湘……”扶吟松开搂着沈墨湘的手,轻轻笑言:“你不晓得,你现在的样子,像足了你父亲三分。”
      沈墨湘低下头,“我晓得,父亲的容貌我依稀记得。”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与扶吟的关系,但他也不好问,只得依言接口。
      扶吟见他还是不甚相信的样子,便一握他的手,“你父亲可留给什么遗物?”
      沈墨湘不假思索,“有一册画卷。”
      扶吟道:“画册上可画的是你父亲和一个气质非凡的贵公子?”
      沈墨湘一愣,犹有余悸,“确实是……”可那贵公子既不是扶吟也不是茉蕖,自然也不是宫夜初。沈墨湘心里疑惑,却并不说出口。
      “这就是了。”扶吟笑道:“那人……”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止了口,想来父亲与那人的关系必定是不一般的。
      “大人一开始对墨湘身份的疑惑,茉蕖大人是否也有?”沈墨湘知道他不会在说下去,便转了话锋,问了茉蕖的事。
      “那是自然。”扶吟笑道:“他兴许一开始便知道你是远瑾的儿子,所以才想送你去置屋,方便以后随口胡诌个理由送你离开,没想到竟被温净则拦下了。”
      扶吟的话中提到了温净则,沈墨湘这才想起他来,他昨晚约了自己子时在桃树下见面,可自己被宫夜初带走,难以脱身,加之自己那时正在气头上,这事早被抛之脑后,也不知昨晚他到底在树下等了自己多久,是否也对自己动了气。
      “你想什么呢?半天了也不见你说句话。”扶吟伸出白皙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沈墨湘一时羞涩,忙改口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主子是否也是出身于落园。”
      扶吟看向他,嫣然一笑,“宫夜初的出身可清白呢,他是后来才从原主子的手里接过落园的。”他语气淡然,甚至直呼宫夜初的名讳,想来曾在落园也是很有地位的倌人。他见沈墨湘愣着不说话,又笑道:“从前宫夜初追了茉蕖许久,只是后来出了点事,被茉蕖伤了心,转而又迷上你父亲了。”
      他语气淡然,却叫沈墨湘大吃一惊,没曾想自己的父亲竟经历过这么一遭。“怎么会?”
      扶吟微微一笑,肤白胜雪,在这端静的佛殿前益发显得婉约秀丽,他言简意赅,只字片语便道明当年的事。
      宫夜初原是玄徽国人,他的父亲便是落园的主子,自幼家教甚严,直至舞象之年才初入中原,初进落园便对茉蕖一见倾心,展开攻势大举追求,只可惜父亲对自己看重的很,怎么也不许宫夜初与茉蕖厮混,后来两人策划私奔,但由于茉蕖的爽约而未成功,宫夜初自此被伤了心。因为在受罚之际,沈远瑾为他求了情,而后便钟情于他,再后来沈远瑾离开落园,宫夜初也从自己父亲的手上接过了落园。
      “你父亲当年最招人喜欢了,就连我与茉蕖,有时也有些羡慕他。”扶吟一手牵过沈墨湘,一边笑道。
      “原来主子与茉蕖大人竟有这样一段往事,只是不知茉蕖大人当初为何要爽约,他明明是很喜欢主子的。”沈墨湘低声道,他很是疑惑,在落园多日,茉蕖对宫夜初的情意看在眼里,连自己都觉得感动,也不知当初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就白白放弃了,可怜两人的情意便至此破碎了。
      扶吟面上染上一层笑意,“你年纪小,这些年又得茉蕖诸多照拂,哪里懂得茉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他道:“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你可懂得这两句诗的意思么?”
      沈墨湘低下头,略略思量道:“寓情于景,对喜欢的东西留不住的无奈和悲哀。”
      他笑笑:“你倒是和你父亲一样,诗书很是通透,你既然懂得这两句诗的意思,大概也懂得了茉蕖也有他的难处。”
      雪渐渐大了,落在两人的身上,沈墨湘突然觉得,终日笑脸迎人,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扶吟,兴许也有他自己保留在心里珍藏的东西,否则他不会说的出这样的话,更不会懂得茉蕖的心,原以为他这样淫逸的人,只怕不会懂得什么情意,却不曾想他比自己倒更来得了解世间的情情爱爱。
      注释:
      (1)“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出自欧阳修《蝶恋花》,下为全文: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