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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远天高烟水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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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是一年中最后的一天了,梅花开的正好,白粉红绿,千姿百态,独具风采,清幽淡雅,最是超凡脱俗。与恬静的梅花不同,落园热闹非凡,更胜往日,处处张灯结彩,不仅是为迎新年的来到,也是为了给落园新请来的倌人接风洗尘。
沈墨湘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他是宫夜初花高价从东瀛请回来的艺伎,名唤下田和织,才智样貌无一不全,年纪轻轻便已等上头牌的位置,很是个厉害的人物。
“外头这样大的仗势,也不知究竟是迎新还是迎人呐?”灵均坐在窗前,不住张望着窗外,回过头来见沈墨湘仍低着头翻看书卷,便伸手推了推他,“你说说看嘛。”
沈墨湘本充耳不闻,被他一推方道:“大约是都有吧。”
灵均见他的样子十分敷衍,一下就失了兴趣,只道:“和你说话总是怪没劲的,也不好打发时间,现下还早,足有一个时辰才能见到下田和织呢,你也不陪我聊聊。”
“想见还怕没机会吗?日后有的是时间,你又何须急于一时。”沈墨湘对下田和织倒不是十分上心,亦不明白为何灵均如此注意他。
“罢了罢了,反正与你是说不通的,我且去给你挑衣裳,今夜除夕晚宴,虽不说与下田和织相比,但也是不能叫人轻易小瞧的。”灵均摆摆手,扯过沈墨湘捧着的书卷扔到案上,拉着他便向屋内走去。
他这一说,沈墨湘才细细看他,着一身浅绿蝶纹留仙裙,一支梅花琉璃钗斜插入鬓,精心画了面妆,倒比往日更来的娇俏三分。
“我算是新开的倌人里最爱添置衣裳的了,不曾想你的衣裳比我还多,素日里倒也不见你打扮。”灵均瞧着眼前多不胜数的衣裙,不由得惊叹道。
沈墨湘不以为然,随手拿过旁处的书册看了起来,顺口应道:“是吗?我倒没怎么注意过。”
灵均看他一眼,娇滴滴的笑道:“还辩嘴呢,你自己瞧瞧,光是这云锦裁的衣裳就有好几件,我看呐,把你这些个衣裳全卖了,说不准够你赎身了。”
沈墨湘微微一笑,不理会他。
“就穿这个吧,我瞧着这件最好了,且咱们花红柳绿的多衬呐。”他道。
沈墨湘一抬首,只见他将一袭十分娇艳的红裙递给自己,细下一看,竟是自己出阁那日所穿的,急忙接过裙子放到一旁,“这是我出阁那日穿的,你怎么忘了。”
灵均一听,才忽然缓过神来,娓娓道:“可我瞧了半天,就这件与我所穿的衣裳相衬,我哪里记得这些。”
沈墨湘扫他一眼,叠好红裙,径直走向柜前挑了一件水绿素色银缎短袄,又随手拿起一条湖绿散花洋绉裙,曼声道:“我也穿一身绿来衬你可好?偏的你眼尖,就瞧中这一件。”
“我也不过想你越众些,给咱们这一班新开的倌人争口气嘛。”灵均嘟着嘴,很是不以为然。
“行了行了,你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多读些书不是很好吗?”沈墨湘笑道。灵均不理会他,只是一件件的翻看衣橱里的衣裳,问道:“这些衣裳都是哪位大人送的?”
沈墨湘正在换衣裳,听他一问,便随口答道:“还能有谁,除了几件撒花绫和府绸的是其他大人送的,剩下的尽是吕容大人送来的。”
灵均一愣,半是有些怜惜,“自从你出阁之后,吕大人就再没找过其他倌人,你不晓得,现下落园里有多少人为这个恨你。”
“吕大人如今待我好也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日后总还是会到旁人那儿去的。”沈墨湘黯然道。这话是违心的,他自问看人还算准,吕容对自己的心意,他并不是不知,只是看着灵均的样子,知道灵均对他有几分情意,所以不想惹他伤心。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灵均淡然道。捣弄着脂粉盒子,朝他浅笑,“你过来,我给你上妆。”
沈墨湘叹一口气,走到他的身侧,将他手上的东西放下,握住他的手,“吕大人是个明事理的人,他若是知道你这样想着他,必定会来看你。”
灵均朝他一笑,反握住他的手,“行啦,你当真以为我有多喜欢他呢,我只是觉得他比其他客人温柔许多且又好相处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沈墨湘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他见沈墨湘要走,心下一急,竟忘了是自己巴巴的想见下田和织,急忙拉住他,“还没上妆呢,别急呀。”
沈墨湘莞尔,轻轻挣脱他的手,“不用了,人家的眼睛都盯在下田和织身上呢,哪有空理咱们。”
“可是”灵均还不死心,硬是要给他上妆,他只得面露难色的瞧一眼天色,佯作难办的样子,“再不走就迟了,落园最讲礼节,你就不怕茉蕖大人罚你?”
他听了沈墨湘的话,微微动了动唇,本还想再坚持一番,可一想到茉蕖,便从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寒意,只得妥协道:“那好吧,咱们现在去就是了。”
沈墨湘一听,笑吟吟的挽住他手臂,“那咱们走吧。”
沈墨湘算是连哄带骗将灵均拉至迎香阁的,但一进阁内,灵均便暗暗发作了小脾气,只因他见众人皆是描的无比精致的妆容,偏只有沈墨湘一个,脂粉不施地端坐在花团锦簇之中,气质虽是格外脱俗清丽些,但与一众妆容精致的美人相比,还是没能拉开几分颜色。
“你瞧瞧他们,一个个画的多美,偏是你不肯听我的。”灵均有些赌气,沈墨湘莞尔,拉他坐下,用手指指宫夜初的身侧,笑道:“行了,咱们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与他一比,皆是班门弄斧。”
灵均微微不满,朝下田和织望去,霎时间便散尽了怒意。那男子当真是美,一张小脸白净无瑕,秀雅绝俗。东瀛人虽非本国人,但两国人的容貌却相差不大,下田和织的身上隐隐能见中原人的淡淡影子,只是肤色更白,更见清丽,且一双东瀛人常见的丹凤眼更是美丽,他同女子一般的温婉斯文,秀丽娇俏,虽非中原人,比之中原人却更多了一丝别样的风韵,实在更胜一筹。沈墨湘自问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美艳如扶吟,冷艳若茉蕖,皆是世间极少见的美人,但与下田和织相比,虽能胜出几分颜色,却也不免失了几分难言的异域美妙。
“真是美人,难怪主子要花大价钱请他回来了。”灵均不禁叹道,望向沈墨湘,突然瞪大了眼睛,扯住他的手,“墨湘墨湘,我怎么觉得他有几分像你?”
沈墨湘一愣,朝下田和织望去,细细打量了两眼,摇摇头,“哪里像了?他可比我美的多了。”
灵均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细看之下是不像,可总觉得哪里像,我也说不上来。”他挠挠头,直直的打量下田和织,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墨湘墨湘,你的父亲不也是东瀛人吗?”
他这一说,沈墨湘才如梦初醒一般,徐徐笑道:“父亲虽是东瀛人,可自小养在中原,且母亲也是中原人。”
“这就是了,你们容貌上并不相似,可是你身上也留着东瀛的血,所以有几分神似也不奇怪。”灵均笑道:“如此,你倒是该去和他亲近亲近了。”
他的话虽是打趣,却是不假,下田和织独身一人前往异国他乡,沈墨湘却是算是这里与他最亲近的人,理该与他亲近些。可沈墨湘此刻想不了这样多,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的被温净则和他身侧的男子吸引了。
那名男子体格十分小巧,五官甚是清丽,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说美的话还远远不及,却是极有气势。沈墨湘不由心下一沉,很是难受,仿佛极喜爱的东西被旁人生生夺取了一般。
“这是友人青宛。”温净则含笑向众人介绍身侧的男子。
青宛面上亦是含笑,眼里却很是不屑,沈墨湘真不懂,他若是瞧不上这种地方又何必要来?自己无趣不说,还惹得旁人不悦。看向温净则,他与青宛看似亲密,却又处处注意礼节,不仅如此,青宛对旁人的态度亦是拘谨的很,唯恐避之不及。
晚宴开始许久,沈墨湘都没能与温净则说上一句话,除开吕容在身侧的原因,便是温净则一直未曾注意过自己,他只顾着替青宛挡酒,竟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投向自己。
多喝上两杯,众人也都放开了许多,青宛许是少来这种烟花之地,不胜酒力,不过几杯酒下肚便已微醺,摇摇晃晃地起身,举起一杯清酒行至白钰跟前,一边口里对着两句小诗,一边将酒灌入白钰口中,惹得他一阵急呛。
“我亦出两句诗,你们且来对对。”他此刻微醺,声音却十分婉转,一副傲气的样子,脸上却是浮现一抹小女儿家的神情,“色色俱佳笑媚脂,深闺女子见人辞。”此言一出,几个素来颇有些脾性的倌人便已沉下了脸,只不过碍着落园的规矩,且他又是温净则带来的人,不好发作,只好不理会他,各自端了酒杯饮酒。
“好个轻狂的男子,很是瞧不起倌人呢,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世族,才能养出这般狂傲的男子,听他作这两句诗,我估摸着一般的小家碧玉他都瞧不上呢。”吕容端起酒杯,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青宛,朝沈墨湘笑道:“他若够得上哪个倌人三分美,倒也衬得起他这般轻狂。”
沈墨湘只笑不语,只是看着青宛上了酒劲,发了疯一般的讪笑,“一个个的勾引男子的时候还能说会道的,怎么如今都不做声了,莫不是觉得我说的有礼,哑口无言了?”
他适才轻狂,如今酒醉更添傲气,再加上温净则一力想拉他坐下,亲昵之举实在令沈墨湘不悦,也不作他想,越众上前,曼声道:“怜人未老青丝白,怎敌逍遥自恃姿。”
一语落闭,沈墨湘悄然扫过一眼温净则的神色,正巧对上他的眼睛,微含了几分怒意,似在斥责沈墨湘的所作所为。
“闺阁女子举止落落大方,岂是你们这些个倌人能比的。”他被酒醺红了脸,挣开温净则的手,直向沈墨湘走去。
沈墨湘原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只是见到温净则为他向自己动怒,他又如此轻狂不知收敛,不由得想要压压他的狂傲,“世人皆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可见闺阁女子嫁人为妻,虽地位颇高,但终究也是不如倌人更得夫君的心。”
他这一辩,更是惹得青宛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是一个巴掌,只是这个巴掌并没有落在沈墨湘的脸上。
“公子适才出言不逊,如今又想动手打人,恐怕太不过礼了吧。莫非公子觉得只要是倌人便可以随意欺凌?也不知公子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沈墨湘没想到,替他解围的不是温净则,而是宫夜初,虽说是青宛有错在先,可自己出言顶撞客人,却总是说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