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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话——看望云镜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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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去了君兰城。云镜颜约我去她那里,我们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现在大约一年能见上一两次面。
中午十一点半,下了车。长白路站台出奇地低,连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感觉背着行李跳下去有点费劲,年纪大点的人不知道要怎么下车。我明显觉得最近体力不支,眼见得别人行走如飞,只有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最后好不容易到了出站口,出站口一个检票员都没有,门已经锁上了。我只好到旁边的补票室里找人来开门。一个女检票员刚才在风里站了半天,才喝几口热水暖和暖和,就又碰到我这样慢吞吞的旅客,只好放下杯子来开门。
我出了站,想打辆车先去气象局办点事,结果我站的这边一辆出租车也没有,马路对面倒是一辆接一辆。后来我只好到马路对面去打,好不容易打到了一辆车,合乘,司机给我们在黑水路附近绕了个大弯子,比平时多出五六块钱。天太冷,背包又重,也只好认了。
办完事之后坐151去欧亚卖场。车里冷,道路堵,我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摇摇晃晃地打着瞌睡。我要去的地方是最后一站,不怕坐过头。汽车窗上结满霜花,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君兰城的公交车里还是挺暖和的,今年怎么竟然这样!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旁边一个孩子将头枕在母亲膝上,母亲抱她在怀里,问:“你冷不冷?冻不冻脚?”孩子说:“不冻。”母亲说:“我就怕你冷。”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我这次回家,是要看母亲的。她躺在床上已经半年有余。车在卖场8号门外停了,我进了卖场,给云镜颜打电话,电话里传来平板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第一反应是:“被这家伙涮了!”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天已经黑透了。我在外面很冷,找不到云镜颜我就无处可去,而且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我决定先进卖场里暖暖。我一向很相信云镜颜,她和我的从小的朋友,不知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被涮了,骂一句他妈的。可能因为已经看见过很多次别人撒谎吧,内心不知不觉变得多疑了。
我进了卖场,发现一进门口就有自动提款机,就赶快看身上的卡里还有没有钱。我每次出门,钱都带得很充裕,唯有这次,只带了路费和预计最基本的花销。因为最近实在太窘迫了。
然后我就在卖场里面逛。终于在五点左右接到云镜颜的电话:“我在二楼美食城排骨饭前面等你。”于是我便动身去找排骨饭。欧亚卖场好大,有十几个门。上次坐火车时听说有个警察父亲一转身的功夫,三岁的孩子就不见了,封了所有门去找,后来终于在某一层的洗手间找到晕过去的孩子。我就开始感佩这么大一个商场,能迅速采取行动封上全部的门很厉害。我找到了她。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上下打量我,我笑着说:“我还是几年前的打扮,黑衣服,白帽子。”她幽默地说:“说明你的衣服质量好呀!扛造!”记得两年前,她去丁香城看我,穿的是绿色羽绒服。我们一起去冰雪大世界那天,我给她找了棉袄和棉裤穿在里面,她费劲地套上我在高中时买的棉裤时只听得喀哧一声,当时我俩都以为那条棉裤撑坏了。那时候她还有时间和精力去我那里玩,今年她忙得连元旦都不能回家了。我问她是不是手机没电了,她说她的电话卡没有接触好,她刚刚才发现有问题。我觉得心下踏实了许多。
我们一起吃了排骨饭,然后打车回她的宿舍。放假的学校里一片寂静,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带我踏过校园里的新雪,在人迹罕至的楼边开辟出一条路来。我很警惕地四顾,除了我们没有人。她的宿舍在五楼,其他女孩都回家了。她买了木瓜、牛奶,用很小的电饭锅煮给我吃,说是一道广东菜。我坐在床边默默地看她干活,不禁想到她两年前到我的宿舍时帮我扫地的情形。这是我第一次吃她煮的食物,她说没有煮好,我却觉得很好吃。
我俩吃完夜宵,想看一部电影,却总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最后我提议看王祖贤张国荣版的《倩女幽魂》,那是我百看不厌的电影之一,依稀记得小时候学校组织在电影院看过。我们边看边聊,一开始还谈论电影,后来就跑到别的话题上。镜颜给我看她绣的苏绣,一对鸳鸯,还有她DIY的耳坠,这一对我很喜欢,但想到没法戴着它们去上班,终于还是将它们留给了镜颜。
我们索性把电脑关了,灯也关了,一心一意地聊天,因为下次再见面,可能还要一年。那一晚我们谈了很多,比从前聊天要来得深刻。可能的确在磨砺中成长了。我们从云镜颜希望找的男朋友的类型,谈到婚姻观,家庭观。我说,我认为婚姻是一种契约,而婚姻生活是一种博弈。云镜颜说,她认为婚姻是一种经济行为,是资源的整合。又从丁香城的杀手,谈到人性的丑恶与懦弱。我们一致认为杀手是懦弱的,不敢直面自己真正的对手,只是一味欺凌弱者。在黑暗里,镜颜坦承自己的内心有着自私的想法。那是只有在好朋友面前才会坦率地告白的对自身的批判、否定。我们谈论到不景气的经济,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而容易爆发的战争,又谈到人生的意义。镜颜说,她还不知道人生有何意义。而我已经找到了——或者说自认为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之所在。我对她讲我认为人生意义的两方面。她说,你觉得人生是有意义的啊,而且即使在历史上不留下名字也无所谓,只要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看来你的思想还是比较积极的。
我那时慷慨陈辞,可是今天,现在,坐在电脑前沉淀,却开始怀疑积极的自己是否只是一个表象,连我自己都被这个表象所蒙蔽。我确有着积极的思想,可是我现在却有着与这积极思想不相匹配的身体。毫无血色,纤纤弱质,在站台上快走几步都要停下来休息,系鞋带之后再站起来走路都会觉得晕眩,我的体力比从前相去甚远。如果不能够按照自己所想去做事,那么思想再积极又有何意义?
云镜颜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含笑告诉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们这些闯江湖的人,像走在沼泽里,需步步小心。我从前虽然没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是至少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无力感。我开始自我否定,否定自己专业方面及人际交往方面的一无是处。云镜颜说,我们仿佛是对世界怀有很高的警惕,对外人处处防备,不想让人轻易走进自己的内心。可是一旦进去了,那人便有权力在里面横冲直撞,查看每一个角落。我们谨慎地和他人保持距离,其实是怕受到伤害。我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很有闲地会来探查我们的内心世界,更不要提你所说的疼你宠你,在这样一个需要为生存而努力的现实世界中,大家都自顾不暇。如果你想找到一个疼你宠你肯分担一半以上责任的人,你找不到的。工作和生活中,博弈无处不在,而现实世界中永远存在着资源的浪费,不会达到帕累托最优。
听了我的话,云镜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她说:“比方说,我想找的男朋友其实也不一不定要疼我宠我,起码要过得去才行呀,可是我连过得去的人都还没有遇见过!”
云镜颜说,还清现在背负的债务之后,她想去新马泰旅游,基本价是6500元十一天,想让我陪她一起去。我说恐怕我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当然是非常乐意的。她说一直想去泰国,因为是佛国,想感受一下气氛。我说你难道还想和我来一场泰窘之旅么……
第二天早上,一向睡到自然醒的云镜颜破天荒在七点半的闹钟中起床给我热了豆沙包和煮鸡蛋,往我包里塞了面包和绿茶,然后打车,轻轨,一直把我送到车站。原来的硅谷大街站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保利罗兰香谷硅谷大街站,镜颜说是因为附近建了一个叫保利罗兰香谷的小区,建筑非常漂亮,还指给我看。
我在售票处买了回家乡的票,她见时间还早,便拉我到附近的一个商场里面去逛。最后,她送我到长白路车站,直等到我在候车室里找了个座位,才依依惜别。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更不知何时能够像那天一样,酣畅淋漓地夜谈了。
PS:踏进无人的校园,踩过厚厚的新雪时我就在想,要不要写一篇以昭然和镜颜为主角的校园雪夜悬疑故事……进了宿舍我想,要不要写一篇校园雪夜犯罪故事……吃东西时我想,要不要写一篇校园雪夜温情故事……聊天时我想,要不要写一篇女生版的泰窘故事……最后,我写了以上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