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明月》春衣

7、第六章 过了好一会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正安静的吃饭，小孩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姐姐，我知道了。”
　　宋婉被一惊一乍的小孩惊到，看着一脸严肃的小孩，她才反应过来是他方才思考的问题有了结果，她便放下饭碗，说：“说来听听。”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小孩严肃的说完，看着宋婉感兴趣的脸，又继续说道：“若是当真有长生，那么当身边最亲最爱的人一个个死去的时候，他却还活着，这样岂不是太难过了？所以，为什么要追求长生呢？”
　　宋婉哑然，听到这些话她是有些震惊的，当然，她震惊不只是因为小孩只是个八岁大的孩子，还因为这话杜纤尘也说过，他说：“长生并不是件好事，看着身边的至亲至爱的人一个个死去，而自己相貌始终还保持在年轻人的状态。有时会产生一种世上只剩自己的孤独感，当偶尔抬头看看明月，才发现，古往今来，原来陪伴自己的只有那冷冷的月亮。”当时的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只敢在心底想，他给自己取名宋明月，是不是想，世界上能陪伴他的只有自己呢？当时的她虽然羞涩却又偷偷的高兴，原来自己对于他而言，竟是特别的。后来随着她的长大，她才发现原来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但她越来越理解他的孤独，她发现自己在长大，他的样貌却始终保持在她幼时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刻，时光难以在他的脸上刻下痕迹，他们四处游历，不敢再任何一个城市久居。他博学幽默，浑身上下都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他待人温和有礼，从不主动接近，永远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宋婉时常这样问。而他却只是揉乱她的头发，说：“真是个孩子。”那是她想，可以像这样永远陪伴在他身边就好了。可是他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就不会爱上我。”她是那样震惊，不知道心底的秘密何时被她知晓，但她又是那样难过，他用那样亲昵的语气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于是她涨红了脸，大声的说：“才不会呢，你是老妖怪！”他仍然是那副温柔的表情，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让当时的她无所遁形。于是她第一次产生了要离开这个人的想法。
　　“姐姐！”宋婉回过神来，见小孩学着她的样子敲她的婉，生气的说：“姐姐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我有在听啊。”宋婉给自己倒了杯酒，漫不经心的道，“你说的很好啊。”
　　小孩明显不信，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是还是有那么多人追求长生，难道他们会像你这样想吗？就像你，你也只觉得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吗。谁都怕死，当然就希望自己可以长生。但你说的也对，你还这么小，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自然没有任何意义。”宋婉对小孩提出的问题作了不一样的解释。小孩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在生气了，反而又开始思考。
　　宋婉又说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自古以来，人们便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是谁第一个看到明月？明月又是哪一年第一次将月光挥洒呢？谁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是在月亮出现的那一刻便存在的，没有谁是长生的。”
　　“杜纤尘也不知道吗？”小孩又问。
　　“他自然也不知道。”
　　“那，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啊。”小孩皱眉，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深奥了，即使换个成年人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他能思考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同龄人许多了。
　　“对啊，所以，问题回到一开始，长生到底是什么呢？”宋婉引导着小孩顺着她的思路走，果然小孩思考的重点又被转移了。他想了许久，皱着眉说道：“我还是不明白。”
　　宋婉笑：“就像你说的，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啊，在我们所认知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是长生的。”她忽然有些惆怅，仰头又喝尽杯中酒，说：“人总是贪心的，短短的几十年寿命怎么能够满足贪心的人呢？因此，人们追求长生不过是人类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对死亡的畏惧罢了。”
　　小孩点点头，想了想问道：“姐姐，你也想要长生吗？”
　　“我吗？”宋婉笑了，她本就不会喝酒，这时已经略醉了，她脸上的表情迷蒙，像是在回忆，而后又说：“想啊，我从前，也渴望过长生。”
　　“现在呢？”小孩追问。
　　“不知道。”宋婉坦诚道，“也许我更渴望死亡。”
　　“死亡？”小孩惊愕，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渴望死亡的人。他想，这是因为姐姐说过的，生不如死么？他总觉得她是悲伤的，虽然她有时候也会笑，但他总觉得她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一样。
　　两人本是相对而坐，小孩忽然站起来，在宋婉惊讶的注视下，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牵起宋婉的手说：“姐姐，你别难过，我会陪着你的，永远。”
　　听了这番话，宋婉只想笑，她大声的笑出来，她很久没有畅快的笑过了，她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几乎要笑眼泪来，小孩无措的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客栈里吃饭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她不以为意，掐着小孩婴儿肥的脸蛋问：“小鬼，你知道，什么是永远吗？”
　　这样的问题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刁难，但小孩连思考都没有便说：“我的永远，就是可以和姐姐在一起的所有日子。”
　　一般的大人听到孩子这样的话只会觉得童言童语很可爱，但不知为何，宋婉心中却偏偏生了一丝厌恶，她止住了笑，直起身来，冷淡的说：“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小孩愣住了，不明白宋婉所为何意，他垂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心中非常难过，他都是认真的，可宋婉变脸这样快，就像今日的天，上午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便是细雨蒙蒙了。他不知道哪里惹宋婉不高兴了，他想，也许是他话太多了，这么多问题，听说大人都不喜欢小孩子太吵。他怕宋婉不要他，于是暗暗决定，以后都不要惹她生气，他要做一个安静的孩子。
　　宋婉安静的喝酒，全然不知自己一句话给这个年幼的孩子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于是二人一时无言。

　　第二日一早，小孩就自己乖乖起床穿衣，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端坐在圆凳上等宋婉起床，期间他一直十分安静，尽量轻手轻脚不打扰到熟睡的宋婉。
　　待宋婉起床，已经是中午了，她抚着额呻吟了一声，宿醉果然伤身，此刻头好疼。正当她还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时，忽觉额头一凉，抬眼一看，不是小孩是谁。八岁的小孩倒是蛮会照顾人，她这样想到。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小孩解释道：“以前娘亲这样照顾爹爹。”
　　宋婉按着布巾坐了起来，看了眼打开的窗户道：“这么晚了吗？”小孩不接话，宋婉又道：“今日我们便在这再住下好了，还有些东西要买，现在出发也来不及了。”
　　“好。”小孩笑眯眯的回应。
　　宋婉定定的看了小孩一会儿，小孩疑惑的问：“怎么了吗？”她摇摇头，虽然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忽而又忆昨日醉酒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尴尬，她干咳两声，说道：“昨日姐姐喝多了，有些失态，抱歉。”
　　小孩摇摇头，说：“不，姐姐很好，不需要和我道歉。”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来敲门，宋婉和小孩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是谁，小孩正要起身，宋婉便拉住他，警惕的看着门说：“我去。”
　　她走到门前，谨慎的拉开门栓，开门一看，竟是那个断袖书生。她松了口气，微笑着问道：“公子何事？”
　　那书生还是那副笑脸，他拱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记得在杭州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不知姑娘所去何处，若是前往南海，在下想与姑娘结伴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
　　宋婉向外看了看，却不见那大汉，书生像是看穿她所想，便说：“姑娘是找在下的同伴吧，他去办事了。”
　　所想被人揭穿多少是有些尴尬的，但宋婉除了对小孩之外，稍有情绪，于是她也不掩饰，只是委婉的拒绝道：“我和家弟并没有什么目的地，不过是四处游玩，也带小孩长点见识，故而不知何时才出发。”
　　“这正好，”书生合掌道，“在下也觉得这小镇很有趣，想和同伴多留几日呢。”
　　宋婉正准备再次拒绝，就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小孩抱住了她的大腿，将身子藏在她身后，只探出头来怯怯的望着书生，宋婉便道：“家弟怕生。”
　　宋婉想着这书生好歹是个皇子，这样明显的拒绝之下大概也就不会再强求了，哪只书生摆摆手，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在下和同伴很好相处的，在下和同伴都喜欢小孩子。”
　　若是常人，见别人都说道这个地步了，大约也不好意思拒绝了，恰恰宋婉不是常人，她仍然微笑着说：“不了，我们还是比较喜欢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