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明月》春衣

6、第五章 即便是深秋

　　即便是深秋的季节，在南方也不是特别冷，如北国般的秋叶也难见，大多数树木还是一副郁郁葱葱的样子，很有生气。而今日的天气非常好，用秋高气爽来形容正合适。
　　一辆马车正慢悠悠的走在官道上，驾车的，是个身着翠色衣裳的女子，她拿着马鞭，盘腿坐在车架上。
　　“姐姐。”一个小孩从车厢里出来，坐在女子身旁。
　　这两人，便是从杭州出来的宋婉和韩濯。
　　“我们去哪呀？”小孩问道。自从他跟着宋婉至今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但宋婉从不和他说目的地，只赶着马车慢悠悠的走，到了城镇就进去补给些必需品，到了小村庄她偶尔会停下来休息一日。白日都在赶路，晚上就在马车里歇一晚，第二天天未大亮，她就又驱着马车慢悠悠的上路了。
　　宋婉瞥了小孩一眼，悠然道：“走哪算哪。”想了想，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活泼好动，她记得她幼时的玩伴们那时因为年纪小还不够上学堂的年纪，下地干活家里人也是舍不得的，就时常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什么的，来打发过剩的精力。别说像这般不着家也没个玩伴的赶路半个月，就是到外村走亲戚，只去一天也躁得静不住。于是她又问：“觉得无聊了？”
　　“不不不，一点也不无聊。”小孩忙道，他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大抵是怕宋婉嫌他被收留了还挑三拣四。
　　宋婉看得好笑，也叹小孩小小年纪心思太重，于是解释道：“我是怕你没个玩伴会无聊，小孩子大概都喜欢热闹吧。”
　　“我不是小孩子了！”小孩皱眉认真严肃的说道，“而且，我也很喜欢这样，可以看很多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也可以到不同的城镇去，吃很多不同的美食。”
　　“就惦记着吃，还说不是小孩子。”宋婉故意逗小孩，见小孩表情有较真的趋势，于是又说，“再者，我们一直在赶路哪看得到什么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路上只有树，而树和人都一个样，总是灰扑扑的，行色匆匆，仿佛不肯安定下来，总是要往前走。”
　　“才不是呢。”小孩涨红了脸，大声认真的说，“我们这一路上看见的树一直在变化，它们才不是一成不变，并且，每次下过雨之后，它们都很干净，没有一直都灰扑扑的。我们遇见的人也总是不一样的，有书生有货郎有护镖的人。总之，都是很不一样，很有趣的事物。”语罢，又小声的补了一句，“我没有一直惦记着吃。”
　　看着小孩认真的模样，宋婉忍不住大声的笑了出来，这孩子真是太有趣了，她想。她是从未和孩子相处过得，在她的想象中，孩子都是麻烦的生物，对她而言，孩子就是烫手的山芋，爱哭爱闹爱撒娇，特别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娇贵的不得了，打不得骂不得，处处得忍着让着，一点不如意还要发脾气。故而她虽然对孩子心软得不行，但从不起过接近的念头，若不是韩家一事让她心怀内疚，并且孩子还有可利用之处，她绝不会收养这孩子。但这孩子还算懂事，又很会看人脸色，除了偶尔多话之外，她都很满意。简言之，对这孩子，她还是很喜欢的。故而凭着这点喜欢，她摆正脸色侧头去问道：“跟着我的话，你可能会后悔哦。”
　　孩子愣了，想是不知道她这样的用意，怔怔的问道：“为什么会后悔。”
　　“也许，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有多可怕。”小孩思索之后问：“会死么？”
　　“嗯。”宋婉点点头，又低声喃喃道：“也可能，比死还可怕。”
　　“有什么会比死还可怕呢？”无论小孩再怎样成熟聪慧，也很难想象什么是生不如死。但片刻之后，他又问：“那么在这些事发生之前，你都在我身边吗？”
　　闻言，宋婉有些诧异也有些疑惑，但她只点点头说道：“兴许，这些事发生之后，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你的身边。”她加重身的音。
　　小孩却浑然不觉，反倒忽然兴奋起来，他咧嘴笑道：“那么就没有关系了，可以一直在你身边的话。”
　　宋婉十分诧异，看着小孩晶亮的双眼，忽然不敢正视起来，她忙转过头来。“为什么呢？”她重复，“为什么会这样选择呢？”
　　“因为我喜欢姐姐呀。”小孩脸都红透了，却又忍不住大声说道。
　　宋婉难以掩饰心中的震颤，她想要给这个孩子机会，假如他退缩的话，她也愿意将他送走的。就按照开始的计划来好了，她本这样想。但事情总与她设想的太不一样，或者说，这孩子和别的人太不一样。这样直白表示的喜欢和信任，虽然让她感觉怪异，但竟然让她觉得很温暖，比此时的阳光还要温暖。就让他留下好了，反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不愿承认，她始终是贪恋这样的温暖的。
　　没有得到宋婉的回应，小孩略略有些纠结，他看向她好看的脸，很想问她喜不喜欢自己，但又十分羞涩，于是只好往她的方向又靠近一点，轻轻的靠在她的身上，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斥责他，心中便欢喜的不得了。拽住她的衣角，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只觉得这样的每一刻都是快乐的。他之所以觉得遇见的每一棵树，每一个人，每个城镇村庄都是有趣的，是因为，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这样的美好。她和娘亲和父亲都不一样，他们是他最亲的亲人，但她是他这一辈子都想这样待在一起，即使是永远赶路都没关系。
　　他想，他的话她一定不相信，他这样小，只有八岁而已。但是他发誓，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一定要快点长大，然后保护她，一直待在她身边。
　　当宋婉奇怪小孩怎么没了声音的时候，转头一看，却看见小孩靠着她，早睡着了。她轻笑：“真是个孩子。”

　　这日的天变脸真快，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便乌云笼罩了。虽然知道秋雨不会下太大，但秋季遇雨成冬，露宿未免太冷，于是在途经一个小镇时宋婉便决定住客栈。对于这个决定最高兴的便是小孩，他们露宿时时常吃干粮。有时宋婉来了兴致便会打个野鸡野兔什么的，然而即便了有肉，也常备作料，但宋婉烧烤的手艺实在不咋地。有时小孩上手都比她做的好吃，故而，自从他做第一次开始，每次打到猎物，就都交给小孩来烤了。但烤肉吃多了也腻，他便想念起米饭和蔬菜来，今日住客栈，就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了。
　　宋婉也知道这方面亏待了小孩，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和她一起风餐露宿的过了半个月，也是可怜。于是任小孩欢天喜地的点了一桌子菜，也不阻止。
　　点好了菜，小孩便正襟危坐，给自己和宋婉倒了热茶，眼角便止不住的往靠门的那桌扫去。宋婉顺着小孩的视线看了一眼，原来是上次在杭州悦来客栈遇见的书生和大汉。她敲了敲小孩的头，说道：“别乱看，很危险。”
　　小孩哦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来。这才收了眼睛，耳朵便支了起来，堂中吃饭的人多，声音吵杂，故而两人谈话的时也少了顾忌，小孩便顺利偷听。宋婉心笑他的小把戏，但这次却不再点破了。
　　“姐姐。”小孩忽然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疑惑，他问，“长生是什么？”
　　听他这样问，宋婉楞了一下，正要问他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但一想到他之前在杭州的时候便听人说到长生，如今书生二人定然是又叹道到了长生，叫这边偷听的小孩听见，自然起了疑问。她心下了然，于是便问：“你自己怎么看呢？”
　　“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死？”小孩问。
　　宋婉点了点头，笑说：“也算吧。”
　　小孩显然不满她模棱两可的答案，于是又问：“那么长生到底是什么呢？”
　　宋婉想了想，斟酌了字句，说道：“那么，你觉得，一个人死了又复活，借尸还魂或者，将别人的身体抢为己用算不算长生呢？”
　　“那当然不叫长生了，他都死过了。”小孩想都不想，答案脱口而出。
　　这一句话，倒是叫宋婉怔住了，愣了片刻后她自己笑了：“怎么叫你个小孩给说蒙了，他不过是换了个躯体，灵魂并没有换，他还是他啊。”
　　似乎也很有道理，这次轮到小孩怔住了，他皱着眉头纠结了道：“可是，即便他用别人的身体又活过来，那也是别人的身体不是他的。假如他抢了别人的身体，别人要怎么办呢，即便活过来了，也总归是不好的。”
　　宋婉轻笑，这种问题，叫个成年人来思考都捋不顺，更何况是个八岁小孩。这时正好上菜，她便说：“别想了，吃饭吧。”
　　小孩默默的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心中却是还在纠结那个问题。
　　宋婉也不打扰他，任他自己安静的想。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正安静的吃饭，小孩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姐姐，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