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远藤月

8、火攻

　　如此三天，萧军一筹莫展。只能每日在城下请战，大骂陶兵。又过了几日，薛衍听到奸细报称萧桓与其他将军商议退兵。薛衍大喜，让奸细再回去打探，不几日又查出原因，南邬邬灵帝病危，朝中奸臣当权，命萧桓速速回去。然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萧桓一直未见有动静。
　　算下来此时已围城半月有余，探子报萧军后军前夜有撤退的迹象，由于是密林，后方情形看不清楚。萧军久经跋涉，又是炎炎夏日，偏巧齐夏城位于半坡之上，靠近漓水。而萧军驻扎之处位于下游，只有一条不到三尺的小溪经过。本就人多水少，薛衍更是命军医在上游投药。
　　眼见着攻城不是一时之事，萧桓终于退兵了。但却做的十分隐秘，反正已到夏日，就将冬季的衣服套在木桩之上放在大军之中，看上去仿佛人还在，灶台也不见减少。薛衍听到此处，心想难怪这几日萧军什么也不做，只是将密林靠近齐夏的地方，将树木砍倒。去年秋收的稻谷今年肯定都吃的差不多了，今年的又还不到时候，何况战事连连，百姓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也未见的有多余的粮食接济，朝中久召不回，即使其他地方有粮，只怕也未必肯给他，大概萧军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天夜里，前军往后直退到密林深处。薛衍听到萧桓已退到密林，命士兵开西南和东南两个城门，举着火把往前追去，接近密林之后，将火把投入林中。天干物燥，树枝马上燃起来，林中一时火光一片。
　　”这一来，萧桓必死无疑。”林重坐在马上，对薛衍不无欣喜地说到。
　　薛衍一边唇角弯起。他初出茅庐，就打败了萧桓，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钟立明突然蹙眉，大叫不好。“今日吹的是西南风！”
　　薛衍一惊，果然是西南风！他目光阴鸷地掉头策马而去，背后火光之中哀嚎声四起。远远等在半坡上，纵观坡下，火光照的天空红彤彤一片，跑的慢的士兵还是被火舔舐，瞬间消失在火光中。就算如此，萧军必然也难逃一死！
　　大火烧了一夜还未见要灭的意思，然而天公做美，夏季的暴雨及时而至，虽只是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火势已褪，只剩些小火不成气候地继续燃着，烧透了的木炭不会再燃起来了。昨夜的大火一直烧到山下漓水之处，而萧军似乎也在极力抢救。薛衍看着这一片焦黑和漫天的青烟，心中只想着为萧桓收尸。不料浓烟之中，士兵若隐若现，不多久，黑色的军旗立在人群中，写着大大的红萧字。全身通红的赤宁奋力狂奔而出。萧桓一声令下，喊杀声震耳欲聋。原来萧军早已经将林中隔开一条极宽的隔离带，又是西南风，根本烧不到他们。现在先锋部队的衣服都蘸了水，从火光里冲出来直奔城门而去。薛衍只道他们真已撤去，不曾想竟是诱敌之计，并未带诸多士兵。此刻不甘心大于理智，急令士兵出来迎战。
　　“殿下！”
　　“大丈夫不能藏一辈子！难道要让陶国永远守在齐夏吗？！”
　　“殿下！”
　　“萧桓！我们单打独斗！”
　　萧桓策马上前，命两军让开一处空地，与薛衍打了一百七八十回合，看的将士们心潮澎湃，从右侧虚晃而过，萧桓将长矛准确无误地刺进薛衍左肩。两军原本都点了穴般在观战，此刻听林重大吼一声“护大将军回城”，都醒悟过来，枪来戟去，打成一片。城门一时关不上，萧军趁机将长木抵在门下，薛军边打边退，萧桓顾着攻城，也不追着薛衍，只好由他被林重等人护着逃走。当天夜里，齐夏被克。此后半月，萧军连破三城。
　　当此势如破竹之时，萧桓却打道回国。
　　那进生绘声绘色，瞎编了一长串，滔滔不绝了半个时辰，还在口若悬河。只把过错都推在薛衍身上，将萧桓描述的神乎其神。
　　薛衍扫兴地与林重下楼，牵了马心情沉重地往墟梁方向奔去。

　　一路走来，惨不忍睹。萤火皱着眉头，看那些被践踏的作物，被血洗过的古道，被尸体覆盖的战场，被刺死的百姓，散落在地的珠翠，神色黯然的孤儿寡母，街边偷食馒头的瘦小孩子，衣衫不整满头乱发的女人，时哭时笑的老婆婆……
　　一片衰败。
　　扁晏已经将十多包避瘟丹拿了出来，与方子一起递给秦松渠，“烦将军托人将这些东西递给这些难民。”
　　“先生……”秦松渠看着他苍老的面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感慨地走出去了。山玉关才攻下不过十一二日，一切都破败不已。陶军报复南邬似的对百姓百般虐待，逼死无数。如今这片荒凉，确实让人心惊。
　　“战乱前的山玉关不是这样的。”萤火埋着头轻声嘀咕，那时候人们在街上悠闲地漫步，老人围在一起下棋，小孩子拿着弹弓在街头巷尾追来追去，小摊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们被送到关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样祥和平静的画面。
　　扁晏心中一动，微笑着摸摸她的头。
　　萤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爷爷，你是一个伟大的医者。”
　　看着她炯炯的目光，扁晏还没说话，就听到她说，“我想好了，我要留下来。”
　　扁晏惊讶地看着她，“萤火……”
　　“我知道避瘟丹应该怎样配。而且，爷爷不是也很想留下来吗？”战乱之后，又是酷暑，瘟疫在所难免。所以像避瘟丹这样的药是急需的。
　　望着她纯澈的目光，扁晏偏开头去，眼角竟然有些润湿了。最后，只是将颤抖着的手搭在她身上，表示嘉许和感谢。“等我回来和你一起。”
　　萤火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黝黑的肤色一对比，让扁晏忍不住笑了。
　　“爷爷我走了。”喝完面汤，萤火站起来。
　　扁晏点点头，嗫嚅道，“他们都没看明白，你不一个小孩子。”
　　萤火没有听到这句话，已经往楼下走去了。
　　秦松渠原本就是负责守住这山玉关，学着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想尽快赶到永安。现在既然要留下萤火，他心里倒是了却一桩心事。君上既然吩咐了，他就不能带着那个受伤的孩子奔波。现在倒是有个两全之策了。于是修书一封，递给萤火，“你拿着这个去督军府，他们知道怎么做。”
　　萤火点点头，接过信放在医书里，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扁晏，上了雇来的轿子。
　　所谓的督军府并不远，是原先陶军的督军所住之处。后来山玉关被克，由秦松渠入住。府中的丫头婆子，也皆是之前留下的，秦松渠派了自己的副将朱再启总管战后恢复，另找了个可靠的老翁彭怀做总管，统领原先的各个管家。府中护院有三四十个，都是自己的亲兵。
　　彭怀看了信之后，吩咐一个小厮去找朱再启来，又叫一个丫头去请附近街道上的郎中，这时厨房里已经将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公子请慢用。将军吩咐过了，到了府上只当自己家一样，不必拘谨。”
　　萤火见他站着，有些不自在。这两天吃喝都在车上，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因此一直吃的不痛快。眼见桌上荤素搭配，只觉得一阵嘴馋。偏偏彭管家又不肯坐下，心里一阵无奈。
　　彭怀想到什么似的，吩咐小丫头念珠陪着她，自己告辞退下了。
　　念珠今年十四岁，经不起萤火怂恿也坐在一旁一起吃了起来。虽然城中粮食紧缺，督军府上饭菜不比从前丰盛，比起喝粥人家，倒也是极好的了。
　　“公子，你姓什么？”
　　“赵。”想了想说，“兆是桃子右边的那个兆。”
　　念珠脸上一红，吞吞吐吐说，“念珠不识字……”
　　萤火笑着说，“我也就认得几个简单的字。”
　　念珠听了信以为真，呵呵地笑了。“许多将军都不作不好文章的，像我们将军，以前还闹过笑话呢。”
　　秦松渠？他看上去倒是挺文雅的。不过，赵栎的话……哈哈，写出来的文章恐怕还不及自己呢！
　　原本等着她问什么笑话，见她突然走神，念珠不禁有些尴尬，只能又说，“连他八岁的小少爷都笑了呢。”
　　萤火这才想到念珠说的将军，恐怕是之前住在这里的陶国督军，并不是秦松渠。这笑话究竟如何好笑她倒不感兴趣，只是见念珠想要说给她听，便问了一句，“是怎样一个笑话？”
　　突然在院子里传来彭怀的一声咳嗽，念珠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不久就见他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对萤火拱手行礼，“公子。”
　　萤火心中不适，也只是起身对他点点，未及开口，便见一个衙门当差的男子从彭怀身后闪出。萤火脸色煞白地退后一步，幸而她黑，马上又恢复了镇静。
　　她的微妙反应并没逃过彭怀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公子，这位是县衙的狱卒王伦大人。”
　　“王，王大人。”
　　王伦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那目光使萤火觉得自己像屠夫刀下的猪肉，任人宰割的慌乱难堪使她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赵茗！”王伦忽然厉声喊到。
　　萤火吓了一跳，猛地看向他，却发现他正含笑看着自己，“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