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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扁晏 难不成你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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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悠悠醒来,土砌的墙壁上挂着个竹篓子,里面放着些干草,方形窗外投进一方月光,静静照在墙上。已经是晚上了么?扭过头来,外间的人仍有一句没一句的在交谈。
她吞了吞口水,觉得有些渴了,起身去拿桌上的水壶,只觉得腰间一阵痛楚。那桌角不知为何那般尖锐,竟将她腰腹戳了个洞!
一边喝着水一边望着月光出神。
“赵茗!你可知罪?”县太爷坐在公堂之上,指着她大声喝道。
跪在地上的她看了眼身后挤挤挨挨的一群人,均对着她指指点点,那些手指像削尖的竹篾一般戳在她身上,全是蚂蚁钻心的痛。
“哎,罪过啊。”
“当初她娘带她来的时候我就说了她是灾星,谁知那赵阳宁就是不信……”
“哎。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你醒了?”
萤火身子一颤,吓得手一抖把水杯掉在被子上。赵栎赶紧走上去将杯子拿走放在桌上,“瞧将你吓的。想什么呢?”
萤火摇摇头,“你没事吧?”
“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老大夫还以为你是从山下捡的呢。说是一身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常年累月也不知道你怎么活过来的。”
萤火心中一惊,“一身?”
“可不是。石头划破的,鞭子抽的,拳脚踢的,刀剑刺的,还有蛇咬的?”赵栎佩服地看着她,“你这么小,竟像从战场上活了好些年似的。”
萤火暗忖,那,大夫是给她全身检查了?
“喂。你该不会是得了不老病,早就二三十岁了吧?”赵栎突然从床边站起来指着萤火问道。
恰在此时,一个华发老人端着碗汤药过来,“姑娘趁热把药喝了吧。”
赵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你像个小姑娘吧你还不信,人家老大爷都把你当成丫头呢!”
萤火接过药,心虚地扫了老人一眼,底气不足地辩解,“你才小姑娘呢!我只是瘦小了些。”说完一口气把药给喝了,苦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赵栎接过药碗递给大夫,佩服地对萤火竖起大拇指,“魅影十七岁了都还不肯喝药呢!”
萤火踢开被子,大热天的,他们也给她捂这么严实。“我不认识魅影。”
她被放逐时已有十岁了。不知道现在过了多少年了。说不准,她也有十七岁了?赵栎正要解释魅影是国都最美丽的女子时,萤火已经先开口了,“萧将军呢?”
赵栎本就是话唠,萧桓素来不怎么理他,现在难得萤火和他聊得来,对这小孩子更是喜欢。毕竟,原本以为是哑巴的他临走还是只和他一个人说了话呀。所以说魅力这种东西即使是黑夜也挡不住呀。“他有要事先走了。你刚才问我什么?魅影是吧,魅影就是本公子……”
“噢。”萤火见他等待答复似的看着自己,不知所措地说道。
赵栎站起来,委屈地指责她,“你根本就没有听。”
萤火尴尬地解释,“我有点头痛。”
赵栎想想也是,对她关切一笑,“也是,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萤火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木讷地点点头。赵栎看她呆头呆脑的样子,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赶紧睡吧。”
萤火的药里本就有促进睡眠的成分,经赵栎长篇故事一催化,只剩下浓浓的睡意。打了个呵欠,乖乖闭上了眼睛。
“大夫,昨天那位公子呢?”萤火一早起来,满院子都没找到他。马儿也不见了。大夫正在屋子里写方子,院子里的药这时差不也多煎好了。头也不抬地说,“你醒了啊。那位公子一大早就骑马走了,还让我不要叫醒你。院子里熬的药差不多了,你待它冷了就喝下吧。”
萤火先前还只倚在门口,听他说赵栎走了,不可置信地跑到他身前,“爷爷,你是说他走了?”
老人须发皆白,抬头看她着急的样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抚着长长的胡子说,“说是昨夜已经和你说过了呀。”
萤火无奈地叹气,天知道他说了什么啊?满口都是他和魅影是怎样认识怎样般配怎样轰轰烈烈的,还逻辑混乱词不达意时间错乱,鬼才能听出来他说的竟是要走!
大夫见她走神,继续问,“他没和你说你身体未好,让你在此安心养着?”
他们竟然都走了!
“大夫……”
“你刚才那句爷爷叫的我高兴,以后就不要叫大夫了。叫爷爷,爷爷。”大夫乐呵呵看着她,脸上的皱纹聚在一起,雏菊般的样子使他看上去慈祥和蔼。
萤火愣愣地望着他苍老的样子,“爷爷。”
“哎!”老人爽朗地应了一声,从桌子后绕过来,牵起萤火的手,“走,和爷爷去看看药。”
萤火呆呆地望着药,“爷爷,您能看出来,我有多少岁了吗?”
老人动作缓慢地翻着院子里晒的药,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哈哈,你这是在考爷爷的医术吗?从你的骨骼来看,大概是十二至十四岁。这天下,能将年龄估计在两岁之间的可不多啊。”
“那我就十四岁吧。”萤火高兴地喝完药,凑到老人身边,“爷爷,您没有儿女吗?”
老人摸着金银花的手略微停顿,马上又走到一边去看甘草片了。“没有。”
萤火注意到他眼中的酸涩,望着甘草片转移话题,“爷爷,那两位公子,不知道我是女孩儿吧?”
老人摸摸她的头,“我以为他们知道,没说。”
萤火双手抓住老人的手,“爷爷,这段时间,我就是您的孙女。”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泪光,点着头不停说好。
他要是有孙子,恐怕比她还大一些吧。
“你盯着我看作什么?难不成,你喜欢男子?”
“你受伤了。”
“又没事。我哥哥说了,男人身上的伤疤,都是荣耀!”
“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摸我了?”
“咳,咳咳――咳――”
“哪。喝水。你发誓真的没有?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的!!”
“你不是说毒和药相辅相成,毒也可以是药,药也可以是毒吗?”
“一般医者用的最多的当然是药。”
“我才不要做一般的医者呢!”
“雾月想去看陶国的边陲小镇。你带我去,好吗?”
“你想去的地方,我必带你一一看全。垂老之时,我们就带着一堆的孩子,回息宁安度晚年。”
“你以为生孩子是猪产崽呢。”
他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拥她入怀。
然而陶国的巡逻在他们刚渡过河的时候就抓住了他们。名医扁晏所住的息宁,一夜间变成了一座死城。陶国人化作百姓混入山玉关,一连攻取南邬十一座城池,从此与南邬平分天下。
他再未见她,只是后来听闻陶国公的妹妹,闺名雾月。
那时候,她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吧?
萤火见他走神,径自翻着那些草药,经太阳一晒,发出一种纯粹的香味,使人闻起来神清气爽。
“你叫什么名字?”
萤火不自觉地抓着箕畚的边沿,“萤火,萤火虫的萤火。”
“这么小年纪,你怎么会在战场上?”
“我,我是萧将军部下的女儿。”萤火随口胡诌,见他似乎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我爹死了。”
扁晏点点头,“他吩咐好生照顾你。这些日子,你不要到处跑。”
他吩咐?
爷爷知道萧桓?
萤火敏感地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怎么感觉他突然对自己疏远了?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老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是因为她提起他的伤心事了吗?还是觉得自己说到父亲的时候太麻木了?
“爷爷……”
“我去把那个方子写完,你自己四处走走看看。”
萤火跟着他走进屋里,才看到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见扁晏并没阻止她的意思,不禁拿起本书来,只见上面画了许多的草药的样子,旁边批注着名字,特征,产地,功效,可配的方子等等。厚厚的一本书,只画了七八种药草,内容务求其详,可见著作者确实废了诸多心血。这一排的格子里竟全是这样的书,不知道是不是爷爷自己画的?
她大概地翻了些,那些药草有时长的很像,她看了记不住。书架上还有一些书是有名的前人所写的医学著作,还有一些关于人体构造,制药的方法,植物的种植,动物的生理习惯,地理知识,医者精神的培养,疑难杂症的偏方,妇人调养之道,相生相克的药物记录,等等等等。
萤火看了,只觉得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医者,得付出多大的心血啊?
“爷爷,这些书,您都看了吗?”
扁晏望着她,突然目光一亮。“你是否愿意学医?”
萤火被他眼里热烈的光芒吓了一跳,仿佛垂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妥,厌弃地掐了一下自己。
见她久久不答,扁晏失望地拿起药方,“我去给李家送药,你帮我看着家。”
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学医,她只是不想一直呆在这里。“我帮您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