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远藤月

5、茶棚 我还会长高

　　行至中午，遇着一个小茶棚。萧桓扶着她下马，破烂的囚衣此刻已辨不清最初的颜色，一身的伤疤纵横交错。原本醒目的囚字，此刻也已看不清楚。赤宁在一旁歇息，萧桓递给老妇人几个银板，并不理会她的推让，只是领着萤火走到一口水缸旁。萤火看到水里的自己，瘦黑的脸不堪入目，萧桓依旧一副不悲不喜的神情。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像他那样运筹帷幄。
　　水面突然碎裂，搅乱了他的面容。她一慌神，险些扑进水里去，却见身旁萧桓把手伸进水里清洗。
　　她悄悄瞥了一眼萧桓的衣袍，方才她离他太近，竟弄脏了他。不禁觉得愧疚，细心地清洗起来。
　　老妇接了钱，知两人来头不小，殷勤地跟在萧桓身后。“公子去茶棚坐吧。”给他倒了茶，又走近萤火，“小公子，老婆子还有几件衣裳，虽只是粗布织成的廉价东西，倒也干净。”
　　萤火回头看看她，婆婆佝偻着身子，倒也不比她高多少。自己这一身也确实不比从前的野人穿的完整，又看看萧桓，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婆婆从后屋拿出件衣服递给她，”我不看你。你就在此处换了吧。”说完转身招呼萧桓去了。
　　萤火木讷地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衣服，再望向四处。就在、此处？萧桓此时恰好回头看她，匆匆一瞥又转过去。
　　妇人见她扭坭，大声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若介意，我去里屋呆着。”说着又讨好似的看了看萧桓。
　　她听了更加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萧桓起身，走到她身旁。“让开。”
　　萤火听话地退了几步，只见萧桓单手抬起她身旁的水缸走向近处树丛里，四面都有树遮挡，倒还算隐蔽。
　　萤火惊讶地看着他毫不费力的样子，吞了吞口水，“谢，谢谢将军。”
　　萧桓又扫了眼四周，之后递给她一个小药瓶，“往伤口，洒在水里。”
　　萤火点点头，“喔，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才钻进树丛跳进缸里。这几个月来，她还是头一次洗澡。况且这塞外又热，洗个冷水澡倒是真的舒心。虽然药溶解在水里，沾到伤口却也感觉不那么疼了。
　　听到马蹄，知道是赵栎到了，赶紧取过树枝上的衣服，手忙脚乱穿起来。
　　“将军，萤火呢？”赵栎跳下马，将它系在柱子上。
　　萧桓抿了口茶，指了指身后。
　　萤火赤着脚从树丛里走出来，头发散落在肩上，湿嗒嗒还在滴水。宽大的衣服使她看上去更像个小孩子，身上的伤都被遮住，只有脸上浅浅的结痂了的痕迹。
　　赵栎盯着她不住地摇头，“就这样的身板还想做将军？”
　　萤火瞥了萧桓一眼，倔强道，“我，我还会长高的。”
　　赵栎一口喝掉杯子里的茶，哈哈笑着，“过来，喝茶。”
　　她踩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局促地坐在萧桓身旁的长凳上，双脚沾不上地，只能悬挂着，长长的裤腿也空落落的挂着。
　　老婆婆在里屋忙活，茶棚一共就几张桌子大小，用破席子和竹竿围成三部分，唯一四处都围住的是婆婆的屋子，地上铺些干草，刚好可以睡下她，另一边是两个灶台，最宽敞的也就是茶棚了，放了三张桌子几条凳子。
　　赵栎看着萤火，又看看萧桓，“难得赤宁不嫌弃你，倒是奇怪。”
　　萤火正歪着头认真地将长出的那截袖子挽起来，并不理会他。
　　突然，赵栎脖子一软，泄气般倒在桌上。萤火听到那结实的一声响动，皱着眉头看他，不疼啊他？却发现他竟真的像晕死过去了，正疑惑着想看看萧桓怎么说时，恰看到他也缓缓倒在桌上，杯子恰从他的手中滑落，跌在地上，淡黄的茶马上渗进土里。萤火不由得一愣，抓着他的手摇起来，“将军，将军――”
　　难道这茶有问题？
　　转而又摇着赵栎，“赵将军！赵将军！”突然脊背一凉，慌乱地转过身站起来，方才的妇人打着帘子从里面走出来，狞笑着看她，“你居然没晕过去？”声音已不似刚才苍老，反倒更像一个中年女子，背也突然挺的笔直，显得高了许多。
　　萤火一手扶着桌沿，一边打量着老妇人，“你不是老婆婆！”
　　妇人站在门帘前，好笑地望着她。“哼。老婆婆？“妇人的手从耳际撕下一张面具，露出一张女人脸来。
　　萤火想到刚才赵栎把茶当水不顾温度大喝特喝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种他是傻子吗的错觉。又重重吸了口气，现在要怎么办？她可半点武功都不会！望着这突然陌生的脸，说，“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们吧？不然到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们肯定又会对我拳脚相加的。”
　　那妇人又仔细瞧着他，“我看你这娃娃一身的伤，莫非都是他们弄的？”
　　“对啊。我是战场上的俘虏，因为看不惯我倔强，他们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打我。”萤火慢慢往一边移动，目测了一下赵栎的佩剑与自己的距离。
　　“呵，你也知道自己倔强！我今日放过你，你走吧！只是想不到堂堂武安君，竟也做这种事情！”她目光一变，阴狠地盯着萧桓的背影。
　　“你，你认识他？”她并没听出女人对她的揶揄，只继续往一边挪。
　　”就是不认识他，也该认识他的赤宁马！今日，就是他的死期！”说完神色一变，袖子里划出一把匕首来，一道寒光闪过，直向着萧桓的后背刺去。
　　萤火眼睛倏地睁大，右手拔出赵栎的佩剑，挥手挡住女子向下刺的匕首。只是未料到那人力道十足，竟震得她虎口一麻。此时，又赶紧用左手抓住桌上的茶壶，劈头盖脸向她砸去。
　　那女子遇着阻力，本要再刺下去，见茶壶向自己飞来，避让不及，只能拿手去挡。茶壶撞到匕首和拳头，破裂开来，又痛又烫的她眉头一皱，恶狠狠对着萤火的肚子猛踢一脚，“找死！”
　　萤火往后退了好几步，把剑胡乱往她身上用力一掷，向前一步搬起长凳又往前打。
　　女子打落赵栎的剑，一脚踢开萤火手里的凳子，萤火一个趔趄撞到旁边的桌子角上，吃痛的用手去揉，不料那女子气急败坏，举起匕首就对着她的后背刺来。
　　萤火回望着匕首上的光芒，心想，不知道赤宁跑了没。
　　突然，女子停了下来，扔掉手中的匕首，惊恐地往后望去。萤火努力站起来，待看到萧桓站在那里，突然咧开嘴一笑，“将军……”说完，昏倒在了凳子上。
　　“王上怎么样了？”
　　“我不会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才发现自己太紧张了竟以为是问她是谁。扭了扭头，尽量偏离剑锋远些。“你竟然没晕！”
　　萧桓丢掉手中的剑，越过女子走到萤火身旁，将她翻过来，只见她肚子处的衣服已被血沾湿了。他只是想让他逃跑，不料他却那般拼命。
　　女子怔怔地站在他身后，“你竟然不杀我？”
　　萧桓从衣角哗啦扯开一条，又将萤火的衣服掀开，在她肚子上紧紧缠住。望着那排骨般突出的骨头，眉头一皱。快速将她衣服穿好，并没有理身后的人。
　　女子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捡起地上的剑向萧桓的背影刺去。萧桓抱起萤火，低头往旁边一避，轻松躲过她的剑，伸脚一踢，女子往后一避，反而踩到茶壶的碎片，不禁吃痛往后又跳开几步。
　　萧桓将萤火扛在肩上，冷冷道，“劝你不自量力。”随后，又扶起赵栎往外走去。
　　“你为何不杀我？”女子心知打不过他，只能拿剑护住自己，缓缓往后让开。见他不答，只硬着头皮又问，“那你怎么知道，那茶里有药的？”
　　萧桓将赵栎扔在马上，抱起萤火骑上赤宁就飞快走了。女子望着几人背影，手中的剑不由得一松。萧桓竟然放过她了？不经意看到自己皮肤平滑的手，恍然大悟，莫非是因为自己的手不像老人？
　　萤火轻咳一声，婉转醒来，头重重倚在一个宽大的胸膛，白色衣袍翩飞间仿佛盛开的偏偏白莲，她咧嘴一笑，“娘亲。”又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小狗般在他身前蹭了蹭。
　　萧桓低着眼看萤火一眼，虽不舒服也还是忍住了将她推下去的冲动。
　　马儿颠簸的厉害，赵栎只觉得腰都要闪断了，努力睁开眼，只见快速飞过的泥土和遍地的灰尘，“呸――”灰尘飞入嘴巴，只让他蹙眉。马蹄声终于驱走他脑子里的混沌，一跃而起坐在了马上。“将军？我这是怎么了？”
　　萧桓将缰绳往他身边一甩，“你晕过去了。”说完一夹马肚，赤宁便撒起脚丫子往前冲去。
　　赵栎接过缰绳，望着扬长而去的赤宁，额头一阵冷汗，喃喃道，“切，我也知道我晕过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