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远藤月

4、赤宁 我要当将军

　　薛衍捡起地上的裤腿，是他的。再望着这一地的死物，沉声道，“怎么回事？”
　　许一航跪在地上，“小人见他时他已中了蛇毒，全身发黑，小人以为他无可救药，所以……”
　　薛衍俯视着他，“所以你就打算让他死在这里？”
　　“……”许一航一时语塞，低下头去。
　　“看这样子，估计没死。”钟立明见许一航无话，为他辩道。却发现林睿忙给自己使眼色。等想着要说些什么时，发现薛衍已经顺着小路追去。
　　“殿下――”钟立明急切唤道，只回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竟如此任性妄为……”
　　林睿也摇摇头，想到林辽，更加难受地坐下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避着萧军，反而不顾危险往他们身边扑，也不想想他们这些将士会如何想他！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他的！
　　“林将军，殿下如此不顾大局……”张七顺拉起许一航，欲言又止。
　　钟立明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睿，等待他的回答。林睿知道，原本大家忙着逃走就精疲力尽，晚上又休息的不好，见薛衍固执己见，心有怨气。但他毕竟是陶国世子，忠君乃将士的天职，怎能抛下他独自逃命？

　　“什么人？”哨兵见到萤火，将长枪对着她。
　　薛衍终于走出树丛到了大路，只见萤火衣衫褴褛地站在几个哨兵面前，并没有想象地气息奄奄，不由得喜上眉梢。正要往前叫住他，却被人猛地蒙住嘴。
　　“殿下，是我。”林睿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才停了挣扎。怔怔望着须发皆白的老人，只有他一人么？刚才跑的匆忙，只知道他们都没跟上，也没在意，现在看来……
　　大概知道他目光的意思，林睿眸子一暗，“钟立明想要带着他们独自逃走，我担心他们泄露您的行踪――”要不是趁钟立明不注意杀了他，凭自己一人，根本无法对付他们四个。
　　薛衍低下头，又看了萤火一眼。一时沉默。
　　正在此时，大路上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和林睿赶紧退后藏好，领先的萧桓身着白袍，面无表情地带着众人策马而来。风将他的黑发扬起，说不出的英姿飒爽。薛衍凝眉看着萧桓，再望向萤火，只见她默默低着头，并不看来人。似乎是觉察到自己的目光，萤火竟望向自己。薛衍对他轻轻一笑，用唇语对他说，“过来。”
　　萤火望见他手中的脏兮兮的裤腿，再看看他的笑，心下诧异，他特意来寻自己的么？
　　“参见将军！”哨兵赶紧跪下，齐声喊道。
　　萤火来不及多想，赶紧也跟着跪下去。
　　萧桓摆摆手。
　　赵栎见跪在地上的人穿着囚服，又瘦弱不堪，笑着喊道，“萤火！”
　　萤火抬起头来望着跳下马的赵栎，“你没死啊！太好了你竟没有死！”他将她扶起来，只听她轻轻喊了句，“赵将军。”
　　赵栎高兴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萧桓坐在马上，扫了她一眼。那种睥睨天下的目光，让她差点又跪下去。
　　“你见着薛衍了？”他的目光清凉如水，静静地对着她，又仿佛对着她身旁身后的一切，不知究竟在看着谁。
　　听到薛衍，她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路边的树丛。
　　赵栎说，“我差点把这事忘了！你们昨日走了以后，是不是遇上了敌军的残余部队？他们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下了捆在马上？！之后他们去了哪里？”
　　萤火仿佛又听到他们对着她说，“来，小奸细，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林睿紧张地看着她，心里怪自己没有趁机杀了他。正想着，只见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孩子慢慢摇头，“我不知道――我逃走了。”
　　林重此时已到了大路，刚才的马蹄声告诉他萧桓已经到了。“将军。”对萧桓拱手行礼。
　　林睿拧紧的眉头终于松开，安心地看着薛衍。
　　薛衍喃喃道，“萤火么？”
　　怎么像个女孩儿名字？
　　“赵栎，你带着他。”说完一踢马肚，马儿便带着他往山下跑去。
　　薛衍看着被赵栎抱上马的萤火，眸子越发紧，抿着嘴唇，手中的破布被他拧成一团。萤火坐在马上，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们一眼，也快速往前奔去。
　　赵栎高兴地说，“我还道你不会说话呢！”总算是没死！在南邬，死囚要么是杀人，要么是叛国。这两者也都有轻有重。重的不出一年就会被处决，轻的则终身监禁或者发放边疆。按照萤火的身量，只怕也杀不死人，要说叛国……他这么大，能知道什么秘密？
　　见萤火不说话，问道，“你昨天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问你犯了什么错？”
　　尘土飞进她眼里，她忙用手去擦。过了会儿，问道，“赵将军，萧将军为何跑那么快？”萧桓的马遥遥领先，挺的笔直的脊背撞去她的眼帘，依旧是之前那副孤独模样。
　　“哈哈哈，他的坐骑岂是寻常马儿追的上的？”本来期待着他会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大声叫好，却发现怀里的萤火安静的出奇。不禁皱眉，“萤火，你多大了？”
　　“忘记了。”
　　听到这个回答，赵栎愣了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萤火原本歪在他胸膛的头突然抬起来，“你们会把我丢在山玉关吗？”
　　他原以为萤火睡着了，见他突然急切地问，眼里浮出一丝笑意。“你不想回去？”
　　萤火点点头。
　　“那你想去哪里？”
　　看着萧桓的背影，她突然坚定地说，“我要当将军。”
　　赵栎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等不到你长大了！陶国这次伤亡惨重，王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当今天下，大国里只剩陶国没有称臣了。此次一战，陶国实力大减，此消彼长间，南邬已然成为当仁不让的霸主。经过这十余年的吞并讨伐，称霸天下已变成近在眼前的事实。
　　“我不怕死。”萤火转过半个身子诚恳地看他。
　　赵栎一笑，一踢马肚，“驾――”

　　萧桓隔老远就听见赵栎的嚎叫，“将军，你若是要先走，那也带上我啊！！”他的马本就快，加之有意赶回去，不经意竟将八百铁骑甩了极远。
　　歇在树底下，赤宁正哼嗤哼嗤喝水，全身没有半点杂色，火红的一片，热烈的气场与萧桓差了十万八千里。腿上精壮的肌肉将它的力量豪不吝啬的显现出来，四肢端正，轮廓鲜明，简直就是马中的标准。
　　赵栎和萤火总算赶到，萧桓坐在树下凝视着他的赤宁。他竟为了一个死囚，狠狠踢了它？
　　赵栎跳下马来，“王宫出事了？”
　　跟着他这几年，家中无老无小，无牵无挂，他根本不必急着回去。
　　“今早的密函，王上病重。”
　　“怎么突然就病了？”赵栎惊讶地看着他。南邬尚武，从上到下都会点功夫，即使不能御敌防身，也能起个强壮体魄的作用。王上五十不到，怎会突然就病重？突然眸子一道光划过，“必是赵豫那老家伙！”
　　突然听到“嘭”的一声闷响，他二人一看，竟是萤火从马上跌了下来。马儿要喝水，只怪她一时不注意。赤宁望见身旁普通的马，鼻子重重冒出一圈气，转身走了。
　　赵栎忍不住笑了，“哈哈哈，你脑子里想着什么啊！哈――”继而想到他一身的伤跌下来却没有吭声，突兀地收住笑，往前要扶他。“你没事吧？”
　　萤火从地上爬起来，低着的头摇了几下。
　　萧桓起身摸了摸赤宁的头，翻身上马。
　　赵栎赶紧说，“将军，要么您带着萤火，要么我骑赤宁！”
　　萧桓坐在马上，回头看着萤火。他正低着头，尽管努力控制，身子还是微微颤抖着。
　　“将军啊，我也想着赶紧回去呢！魅影等着我，王上需要我，你不会把我丢在后面吧？林重又追不上我，再说了，我和他一个老头子也无话可说，日日与他相对，还不如闷死我算了？！最重要的是，我还可以在关键时候掩护你不让有心之人拖住你啊！你想想看，要是那万一……”赵栎自己也不知自己的逻辑思维究竟在这段话里变了几次，倒是把那委屈的语调和神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萤火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也觉得要是不带上他就是罪过，但是赵栎还在继续说的时候，萤火就觉得一股力量将她肩膀一提，等缓过神来她已坐在赤宁身上了。
　　“将军，萤火体弱，赤宁又气傲，您将他放在后面会被赤宁甩下去的。”赵栎继续苦瓜脸委屈地央求。
　　萤火面上一红，低声说，“没事的。”还好她黑，旁人看不见。
　　“那你要抓，抱紧将军啊。”赵栎拉着她的手，托孤般泣涕连连望着她，“其实我也好舍不得你，若不是……”
　　“赤宁。”萧桓低声吩咐，马儿得令，抬腿就跑。萤火一个重心不稳脸狠狠撞在他身上，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捏住他的腰带，一手心疼地摸了摸鼻子。
　　赵栎额头一阵冷汗望着绝尘而去的人马，走到他的黑马身旁，摇摇头，“还喝！难怪赤宁那么嫌弃你。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