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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君上的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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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栎大叫着“萤火”从梦里惊醒。
屋子里何祝之和另外的两个随扈静静地看着他,恰在此时,另一人敲门进来,逆光的身影对着赵栎,“听说已经是出城去了。”
“去救他。”
“将军,对方人数着实多……”一名随扈看了眼何祝之,低声欲言又止。
赵栎已经走到门边,“一个小孩子尚且知道舍己为人,我们这些自诩铁血男儿的人简直就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萤火目光呆滞地坐在马车里,肩膀与腹部依旧传来隐痛。刘三双手抱在身前打盹,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否睡了。她弯身拿起地上的包袱,径自打开拿了个饼慢慢吃起来。刘三睁眼了看他,又闭上了。
吃得确实差不多了,揭开帘子看了看车窗外的风景,一片平原的对面,高耸的青山之下,小河里有妇女在洗衣服,几个小孩子在旁边打水漂。
“娘亲娘亲,我的字写好了。”
“嗯,阿茗真乖。娘亲看看阿茗写的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娘亲,野孩子是什么啊?”
“谁跟你说了什么?”
“阿虎说,他娘亲不让他跟我玩。她说我是野孩子。”
“如果你想和他玩,那你就努力让他继续和你玩。你应该自己努力去做一些事情,你应该学着自己判断事情。妈妈……娘亲鼓励你自己做选择。”
“娘亲,为什么你总是用这个丝带扎头发呢?阿虎的娘上次买了一只钗,那些婶婶们都说好看。阿茗也想娘亲戴一个。”
“这个丝带好看吗?”
“娘亲戴什么都好看。只是,婶婶们都有钗……”
“他们买银钗是因为别人都买,如果只是因为大家都做这件事情就去做,那么人们就会失去自己的本心。阿茗要记着,以后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而受影响,自己认为对的,应该做的事,那就去做。”
“娘亲,我说,如果同时从高山上将大石头和小石头同时扔下去不可能同时掉在水里,因为大石头比小石头更重,会掉的更快。可是他们都不信我……”
“你觉得你错了吗?”
“娘亲永远是对的。你说人们推墙的时候,墙也在推人,他们都不信。当鞋子上有轮子的时候,你看我不是就是因为推墙才往后退的吗。”
“赵茗?”
“嗯?”萤火轻轻回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过头来望着刘三笑的诡异的脸。
“这么说,你果然没有死在薛衍手里。”
赵茗手足冰凉起来,装作没听到般又回过头去。那些人向她跪着求救的画面历历在目。“听说刘三爷早年刺杀武安君失败,想必也过了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吧?”
“萧桓——哼。赵姑娘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赵栎现在都未曾来救你,恐怕不敢再来了吧?”刘三继续眯起眼睛,微笑着说。听说赵栎之前被火速召回国都,恐怕也只是想在都城附近再半路杀出来吧?哼。悯延城一旦接应,人岂容他轻易抢走。
“王上要死了吗?”
“萧桓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
“我不认识萧桓。”
刘三嘴角的笑容扩大,揶揄道,“撒谎还不脸红,有趣。”
萤火扭开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挂在半山腰,橘黄的光芒洒在水上,波光粼粼。“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刘三闭着眼睛,听她受人胁迫还这般故作从容地吟诗,心中升起一股烦闷。不过甚好,明日便会到悯延城,就不担待这种无聊的任务了。
马儿突然抬腿惊叫起来。
“三爷!”
刘三此时早已经掀开门帘子,只见外面火把原野照的如同白昼。黑压压的人将去路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一人穿着银白色铠甲,骄傲地看着刘三。
刘三望着来人,“来人可是赵大人的部下?”
“不知三爷说的是哪位赵大人?”
刘三心知不妙,为了速度,他就带了几十个人,原以为赵豫会及早派人来接应,不曾想竟然看上去不像。说不好也不是萧桓的人,他此刻与赵豫博弈,恐怕分不了身。“不知这是哪位将军?”
“林重。”
刘三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凉意。林重,不正是与萧桓一起带兵攻打陶国的大将军吗?萧桓竟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将他派来?
见他久久不语,林重望了眼马车说,“刘三,你是要自己活命,还是非要不自量力,自己好好选选。”
刘三仔细打量这人数,计算着逃跑的可能,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萤火刚才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搞的措手不及,狠狠撞在角落,听到是林重才忘了额头的包而将头伸出窗来。正此时刘三弯着身子示意她出去。
她赶紧挪到门边,正要跳下马车时,刘三突然一把将她的脖子箍向自己身体,匕首正对着她的脖子。“林将军,我可不敢相信你真的会放我走。”
林重原见刘三果真让萤火出来,只想着他也不过如此,不禁有些欣喜,眼见着他突然变卦,只好应允,“只要你放了那个孩子,我就放你走,决不食言。”
“林将军既然有意放我,何不先让开一条路来?”说着已跳上马,示意车夫斩断了共轭,绳套。
林重没有犹豫,摸着胡子突然笑起来,“不知刘三爷还去国都做什么。你连日在外,恐怕不知赵大人已被革职押入大狱了吧。”
“不可能!”刘三被林重的话吓了一跳,手一抖竟往前刺中了萤火的脖子。萤火“嘶——”的一声,只觉得血液从全身汇聚着正往痛处流出来。刘三不想自己惊慌之下伤了她,万一她死了,自己更不可能逃走,于是左手尽力为她捂住伤口,右手却依旧拿着匕首。“林将军,赶紧让出一条路来。我刘三烂命一条,死了你也捡不到便宜。若这位赵姑娘有个闪失,恐怕你也担待不起!”
林重出发前就已得到萧桓命令,心知时间越久对她越不利,只好命令士兵们让出一条路来。刘三心中暗喜,策马从林重身旁飞奔而过,身后的一群随扈眼见着刘三脱困,纷纷策马。尘土翻飞,众人只觉得虎口逃生,只想快点。
萤火旧伤未愈,血液又从没完没了地流着,只觉得力气从身体里慢慢流失,身子软软靠在刘三身上,双眼朦胧地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力气了。
说好要见萧桓的。
答应过赵栎不死的。
还没有照顾老去的爷爷。
不知道是忽然失去了依靠,还是顺着依靠一起掉下马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倒了过来。原来人要死的时候,连沙子路都会觉得柔软啊。依旧是一袭白袍,清冷的眸子里有一丝疏远,花瓣一样的嘴唇没有弧度,似乎带着慈悲地望着自己,萤火忍不住笑了,“君上的衣服,好香……”
扁晏赶紧接过她,就地为她止血,还好伤口不算太深。
士兵们迅速围住剩余的黑衣人,眼见刘三被一箭刺穿太阳穴,纷纷投降。那一箭,射得又准又狠。连惊呼都来不及,萧桓已经从侧面跳过来接住萤火又避开后方的马群。
“娘亲,我冷……”
“娘亲……”
“好孩子……”
萤火听到一个从没听到过的声音,苍老而慈祥,声音里流露着满满的爱意。她努力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老人正望着她,眼睛已经深陷下去,四周布着深深地黑眼圈,颧骨也凸起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瘦,穿着件紫色的袍子,隐隐绣着条龙。
她错愕地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往四处又望了望。屋子显得十分宽大,高大的柱子漆成了红色,上面挂着鹅黄的帷幔,流苏的顶挂着玛瑙珠子。灯罩上画着美丽的图案,茶几上是珍贵的器皿。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你是上帝吗?”
“上帝?”
“娘亲说,人死后就会见到上帝。”
老人摇摇头,“你没有死。”萤火仿佛看到他眼睛变得湿润了,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说,你叫赵茗?”
萤火犹豫着究竟要怎么回答他,又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答错。“我真的没有死吗?”
“没有死,幸而你没有死。”
“武安君……我想见武安君……”
老人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拍了拍手,这时萧桓从门外进来,萤火一直盯着他看,却见他恭恭敬敬对老人单膝跪下,“王上。”
“君上……”萤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终于见到他了。
萧桓站起来,微微弯着身子站在一边,轻轻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这时她才突然明白过来,这位老人,就是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