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远藤月

14、换脸 你的母亲叫

　　萤火不安地坐在床上，赵驰正怜爱地望着她，忽然，声音颤抖着盯着她发文，那眼光像一团死灰复燃的烈火，狠狠煅烧着他羸弱的病身。“高舒尹，你的母亲，叫高舒尹，是不是？”
　　她吃惊地看着他，觉得他明明知道，却又迫不及待地想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答案。她分不清他究竟是想听是，还是不是。
　　“咳――咳咳――是不是，咳，高，舒尹？咳咳――是吗？是的――吗？”他失控地不停晃她的肩膀。
　　萧桓上前扶助他的手，“王上――来人！”
　　“是不是――告诉我――咳咳――――她在哪里？咳――她在――”
　　“王上！”
　　萤火从他手中挣脱，惊惧地跳下床抓住萧桓的衣袍，睁大眼睛望着脸涨得通红的老人，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拽着。
　　萧桓一只手稳住他，一只手为他顺气。
　　“君上！怎么了？”
　　“君上――请扁大夫过来！”林重挎着刀进来，赶紧吩咐下去。
　　萤火的手挣不脱，身子止不住颤抖着，望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袭来巨大的恐慌。娘亲的名字，确实是高舒尹……
　　“王上――”萧桓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门口。
　　扁晏一路跑过大殿，匆匆过来从萧桓手里接过王上的身子。
　　萧桓给扁晏让出地方来，险些踩到脚边的萤火。
　　扁晏看了看大王憋红的脖子和脸，沉默着为他把脉，过了会儿，轻轻放下了。顺着手看去，只见他枯瘦的手拽住萤火，眼里尽是期待地望着她。而萤火紧紧拽住萧桓的衣角，将头埋在他身后，整个身子不停地筛康般抖着。
　　然后，沉默地摇摇头，跪下了。“王上仙去了。”
　　一群人都目光凝重地跪下了。
　　萤火听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松手，发了疯似的摇头，她感觉的到老人的手渐渐凉了，自顾自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眼泪决堤般留下来。
　　萧桓握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去掰开大王的手，但那手指又自动弹回去了。萤火原本已经有些停下了，这下禁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萧桓将赵驰的手指掰开后卡住，这才一一将五指移开。
　　萤火抽回手突然整个人抱住萧桓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父王！父王！”一个女子在婢女的簇拥下跑进来，伤心欲绝地扑倒在床边。
　　萧桓默默跪下来。感觉到身边的小孩子突然安静了，皱眉一看，她已昏倒在自己背上。他将她轻轻抱到坏中，只见她的脖子上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给林重使了个眼色，便带着扁晏出去了。

　　这一年秋，因镇南王赵豫下毒，南邬王赵驰病逝，独女赵绮即位，年仅十九岁，国号开泰，大赦天下。拜萧桓为相，掌丞新帝助理万机；陈沅为长御史，监管百官；林重为太尉，协助萧桓掌管三军；赵栎为总校尉，统中央南北两军；林重长子林旭为大司农，管经济；陈沅长子陈贺为执金吾，负责国都治安……赵豫一系，皆被打压。

　　“君上，今日宫里设宴，王上请您务必要去。”
　　“虚”字的横最后起笔，萧桓将笔靠在砚台上，“知道了，出去吧。”
　　仆人应声而去，此时一女子又匆匆跑来，“君上，萤火姑娘醒了。”
　　萧桓点点头，示意她出去。抬起笔不知道要写些什么，笔尖的墨聚成滴，啪地一声滴在纸上，晕染了刚才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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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是谁，让她进来！”在他府中就医的赵驰忽然见到院子里的魅影，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君上，赵栎……”
　　“这是王上。”
　　魅影方才没有注意，这时见到床榻上的老人正望着自己，慌忙跪下来，“王上恕罪。”
　　赵驰挣扎着起身，却全身乏力，只是颤巍巍指着魅影的头发上的丝带，“丝带……丝……”拿到手里，不停地抚摸着，往事历历在目，最终声音哽咽地望着魅影，“这丝带，怎会在你手里……”
　　魅影抬头又低下，“回王上的话，这丝带……是……赵栎将军赠与我的。”似乎是得到萧桓的可以说的指示，她才尽量小声地说出了赵栎的名字。
　　前几日齐夏传来消息，那个小孩子竟然是杀害父母的死囚。有人认为这个小孩子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担心赵豫那边拿此做手脚。自己决定还没做，就听到扁晏威胁道，“你不安全地把她接来，我便不救这位王帝。”
　　赵栎领命而去，魅影今日来，怕也是问消息的。
　　“武安君？”
　　“大概是山玉关的死囚留下的。”
　　“死囚？”赵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思许久，强装镇定地说，“带她来。”
　　“是。”说完给魅影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出去了。
　　“你见过那个死囚？”赵驰的眼里仿佛死灰复燃般看着他。“是个……女子……是不是？”
　　“女孩子。”
　　“女孩子……是个孩子吗？”他的眼角竟然片刻间湿润了。
　　萧桓谦恭地点点，“是。”
　　“你退下吧。”赵驰艰难地转身背向门边，萧桓关门的时候，看到他瘦弱的肩膀在轻微的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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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名，赵茗，十岁时因戕害父母入狱，十一岁时发配边疆，战争期间被送去布防，此后与其他死囚一并丧生于陶国公子衍手中。
　　戕害父母。
　　萧桓将纸条丢进铜炉里，瞬间化为红通通的灰烬，轰然倒塌在炭火之中。

　　“君上。”丫鬟们纷纷让开，扁晏坐在床边，慈爱地望着坐在角落里的萤火。她像小兽般警惕地望着周围的人，见到萧桓，忽然放松了戒备。
　　扁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桌子旁的饭菜基本没有动过。侍女们愧疚地低下头，“萤火姑娘不肯吃。”
　　扁晏则不可置信地看着萤火，“萤火，我是爷爷啊。爷爷……你看……”扁晏将头发拢好，尽最大可能对着萤火笑着。见她没什么反应，转而失望地看着萧桓，“什么都忘记了。”
　　萧桓摆手让丫鬟们下去。
　　扁晏走到萧桓身边，“前几天梦里一直在说错了错了……没想到醒过来谁都不认识了。昏迷了一个多月，耗费我多少心血啊！”说完对着萤火扮了个鬼脸，“没良心的丫头。”揉着通红的眼睛，打着呵欠走了。
　　“有劳扁先生了。”
　　扁晏摆摆手，“又为他人做嫁衣喽。”
　　萧桓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这句值得玩味的话，最终没有接。
　　逆着光线，扁晏忽然站在门口问他，“她死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见萧桓不说话，苦涩笑了笑，转身而去。
　　萤火这时从床上下来，捧着碗大口大口吃着东西。她早就饿了。
　　萧桓站在背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坐下来自顾自把玩着桌上的酒杯。
　　“娘亲说，当人遭受巨大的痛苦，就会选择性忘记。没想到，我把爷爷也骗过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她不是假装忘记，而是真的忘记了。只是
　　萧桓停下手中的动作，扫了她一眼。
　　“假装不会说话，那么别人就不会期待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对吧？”
　　萧桓没有接话，继续看着酒杯，平滑的青瓷，色泽均匀地出奇。
　　“君上，赵栎将军呢？”
　　“当当当当！我在这里！”赵栎以一个夸张的姿势出现在门口，萤火抬起头，恰好看到魅影一脚踹开他，“闪开。”尔后赵栎就以仰望的姿态看到魅影双手叉腰闪亮登场。
　　“啊！玄女！！”说着一脸陶醉地看着魅影。
　　“赵栎！！君上也在！！”魅影一看到萧桓，大声咆哮之后迅速收敛，乖巧福身行礼。随后走近去看萤火，捧住她的脸左右看了几遍。“赵栎！说好的弟弟呢？”
　　“不然难道是哥哥啊？”
　　萤火乖巧地望着他，微笑着。
　　脸上的伤疤全都没了，头发虽然剪短了，头顶还顶两蓬草！“你是谁？”
　　“哥哥。”
　　“胡说！我是你哥哥！”
　　魅影笑话他说，“你自己说不是弟弟是哥哥的。”
　　“扁老头怎么把你关一个月给弄成这副鬼样子！哼！你还不告诉我你是个女孩子！”
　　“嘿嘿。”萤火笑笑，接着被赵栎整个人抱在怀里。
　　萧桓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该进宫了。”
　　“君上，扁先生不见了。”
　　萤火推开赵栎惊讶地看着来人，怎么会？她刚才都说假装的。她并没有忘记爷爷，如果现在他已经走了，那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知道了。”
　　“扁老头竟然不辞而别！好不容易请他来的。王上还下了帖子吧？放着好吃好喝的……”
　　萧桓看他一眼，随后赵栎就闭嘴了。
　　魅影捂着嘴偷笑。
　　萤火这才从一旁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白皙光滑得就像桌上的酒杯，没有伤疤，没有痘印，完完整整的一张全新的脸。爷爷为了自己，一定耗费了很多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