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远藤月

10、迷失 我来接你。

　　朱再启见她不答自己的提问并不恼，只是将目光放在那些百姓身上，得意地说，“公子不懂小百姓的贪婪心思。那些人一想着有免费的药可以领，一家人都在队里排着，一户人家想着要领几包药的情况大有人在。这只是其一，还有的人，领了药明日还会领。还有其三，有的人多领，自然就有人少领，持着居奇的想法，他们之间就会有买卖，如此一来，岂不是辜负了君上一片美意？”
　　萤火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吩咐他们给领了的人身上都画了个记号以区分。”
　　“那施粥的地方，也是这样办的？”
　　朱再启点点头。
　　萤火想，这在施药之处倒还行得通，毕竟药只施一天，有人愿意带两套衣服来也随他，毕竟这么长的队，这么热的天。然而施粥这种涉及本身日常时，难免有心高气傲的人既饥肠辘辘，又不愿食嗟来之食，等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排队领了饭，身上的记好恐怕让他们觉得是奇耻大辱。
　　她把这层意思给朱再启略微一提，说，“将军不妨在通告里写明，每人限领一份，签一个名字……”
　　“这没用的！”
　　“只说是之后几个府衙的钱谷先生会拿着收税的名目一一去对，若是有人领多了，以后……”她并没理会他刚才打断她，只是没听到般自顾自继续说着。“有没有什么他们惧怕一点，拿来压压就好了。”
　　钱谷先生有一本详细收税的名目，每户多少人多少田多少地都一清二楚，因此用来威胁再好不过。朱再启听了觉得这个方法确实可行，点点头说，“有，这事包在我身上。”说着打开另一边的车帘子，早已有人上前伺候，朱再启将事情跟他详细说了一遍，便挥手让他去了。等他再一脸笑意回过头来，只见萤火的车帘子已经放下了。他悻悻将帘子放下，让人又拿了些冰来放在马车里。

　　从山玉关过来，是青渚，潼西，然后是齐夏。
　　萤火从青渚离开时，已经有十七日不见扁晏了。多日前写的信萤火前天才收到。他告诉萤火，他们还有两天就能到国都了，但是事情三五日里不能做完，请她好好呆在山玉关养伤。听说了她在山玉关做的事，他觉得很欣慰。
　　潼西与青渚分别在山玉关南北两侧，萤火打算直接从齐夏经国中直接去国都。朱再启原意是亲自护送，萤火一再以他是善后事宜的负责人婉拒，最后只由两个护卫和念珠一起陪同。
　　这日傍晚，四人都希望在天黑前赶往附近的村子。飞鸟似乎也和他们一样的心思，扑着翅膀往窝里飞，时而发出啾啾之声，和着晚风，颇有些哀婉的意味。
　　青树和青丛在外面大声聊着天，望着乌黑的天空，“只怕又要落雨了，希望我们没有那么倒霉。”
　　“还有多久？”
　　“不知道，看这图是没有多远了。”
　　“等一下，这条路……？”
　　萤火闷在车里有些不舒服，打开帘子坐在车门边，“怎么了？”
　　“我们会不会走错了？”青丛望着两旁高大的树木，有些怀疑。
　　萤火想，如果没走错，那么当时萧军所到之处，为了宽阔也会锯断一些林木，这里既然完全没有受损的样子……“我看看图。”
　　青丛将图递给她。他们早已习惯她从容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必须死，她也会从容不迫地说，“希望那个杀我的人下手利索点，否则一下子死不了会很痛吧。”
　　马车停住了，过了一会儿，萤火指着地图中央的一处地方说，“刚才路过的是这个路口吗？”
　　青树伸着脖子看了看，“好像是的。你问他！”
　　青丛倏地睁大眼睛，“我刚才睡着了……”
　　“我问过你你说嗯了啊！”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问过我！”
　　念珠怨怪地看着他们俩，“你们怎么回事……”
　　“别响。”萤火突然拉住念珠的衣服，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的一头黑乎乎的东西。
　　念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倒吸了口气。青丛青树呆呆望着那头野猪，一时有些木讷。那头硕大的野猪大约有一百多斤，体大如牛，笨重的躯干滚圆溜肥；当它眼睛发红地向马车走过来的时候，那短而有力的腿在颤抖着。它的臀部插着两支木箭。
　　“它受伤了……”念珠抱着一丝希望，“但愿它跑不过我们的马……”
　　“但是我们和它对着。”青丛低声说着，“公子，请把车里的长刀给我。”
　　“在哪儿？”念珠赶紧钻进去。
　　萤火止住她，“别动。”说完盯着野猪却对青丛说，“人打不过它的。”
　　青树紧接着问，“那怎么办？”
　　几人忐忑地望着一步步逼近的野猪，不由得手心捏了把汗。马儿原本就不安地在嘶鸣，远处似乎也有马的得得声，由于恐惧还是求助它突然之间粗重地喷了口气，抬腿就要往后跑。野猪以为它是要攻击自己，停下来放低姿势扒着土，突然这边奔了过来。
　　青树见马儿抬腿，已经勒紧了缰绳，萤火这时已经抓起了那两把长刀，递给了青丛一把。“锯腿！”说完用刀狠狠拍了一下马儿的后背，“青树，放长绳子。”
　　青丛接过刀时，马正企图从它身上跃过去。可是野猪已经将它笨重的身子跳高，长长的獠牙恰好刺到马儿的前胸。马儿吃痛，拿蹄子狠狠踢了它一脚，马儿压着野猪，重重摔在地上，獠牙又往前刺了好几寸。马车被跃起的马儿牵着往上倾斜，这一缓冲之际，青丛已经跳下马车，提着大刀往野猪跑去。马车前后一颠簸，萤火与青树均已跳下马车，唯独里面的念珠往后重重撞在马车后壁，晕了过去。
　　野猪的头被马的前身压住，往后退了近七尺。马儿嘶鸣着站起来，胸前出现血淋淋的两个窟窿。野猪也跟着站起来，正要发起第二次进攻时，青丛对着它的右后腿挥刀劈下。不料那猪皮糙肉厚，刀竟没能切的太深，反而手被震得一阵酸麻。正要再挥一刀时，那猪已经睁着赤红地眼，转而要扑向他了。
　　青树大呼一声，“青树小心！”
　　马儿拖着马车，从野猪旁边飞奔而去。然而那右车轮却恰恰撞在野猪身上，马儿受了惊，更加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车轮从野猪身上滑过，整个车都向□□倒，随后侧翻过来，被马拖着往前，血迹洒了一地。
　　萤火这才意识到念珠还在车里，赶紧追上去，“青丛！念珠！”
　　青丛明白了她的意思，赶在她之前去追马，然而毕竟人跑不过车，情急之下将刀向马掷去。马儿受了惊吓，只想快些跑，那一刀并没有起多大作用。
　　青丛脸色惨白地回过头来，希望念珠能够――“公子！”
　　萤火和青树这才意识到什么，回过头一看，野猪正大口喘气缓缓向他们靠近。青树双腿有些发软，惊恐地看了萤火一眼，转身拔腿就跑。
　　萤火呆呆地望着它，她甚至还没有这头猪重。野猪突然发狠，狂奔起来。萤火举着刀，静静等待着它。而它之后，仿佛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萤火！”
　　“公子！”
　　萤火的刀准确无误地插入野猪的眼睛，它哀嚎一声，从萤火身边跑过。发现没有撞到她，又折过身来。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从萤火身边闪过，而她自己被人顺手一捞，瞬间离开地面。萤火呆呆看着那个将长枪刺入野猪的身影，全身都放松起来。抬头一看，“赵将军？”
　　赵栎勒住马，对她咧嘴一笑，露出晧白的牙齿。那人手臂粗如大碗，声音雄浑有力，眉粗嘴厚，双手抱拳立在马下，“这位公子瞄得真准。”
　　萤火冲他点点头，对赵栎说，“马车里还有人！我们的马受伤了，那边！”
　　赵栎往后吩咐，“去看看。”立马有两人领命而去。
　　忽听得有人在喊叫，赵栎这才发现一个男子揪着另一个男子的耳朵，而那人正歪着头叫前者放手。
　　“给公子跪下！”青丛将青树往旁边用力一推，严厉地说到。
　　青树面色绯红，不敢抬头看萤火，又不好意思跪下，只低着头揉着耳朵，踌躇地站在那里。
　　赵栎将萤火抱下马，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萤火望着青树，“不知道念珠怎么样了。”
　　青树这才意识到还有个人，恰又听见马蹄，于是回过头去看。青丛抬起头悄悄瞥着萤火，发现她正望着自己，脸又刷地红了。
　　念珠软软倚在那个小兵身前，还没有醒过来。额头上一块青紫色，冒起了个小包，其他还看不到什么事。众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我看看。”萤火上前一步，帮着那两人将她平放在地上，挽起她的袖子，左右手都只是小面积的淤青，看上去擦些药就好了。正这时，念珠缓缓睁开眼，只见萤火正将自己袖子放下，不禁面色一红。“公子……”
　　“没事了。”萤火站起来，乖乖立在赵栎身边。
　　念珠爬起来，一边摸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偷偷瞄萤火。
　　她正抬头看着和赵栎说话，赵栎说，“一个月不见，你变了好多。你看，身上有肉了，脸上疤痕也没了，终于长得像个孩子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赵栎低头看着她，突然神色暗淡下来。
　　萤火心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来接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