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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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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那个男孩的公寓的时候,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忽然再一次地觉得无所适从。
我甚至想着我是不是该试着交往一个女人——有着妩媚的大波浪和姣美的曲线的那种生物,来提醒一下我作为一个男人的生物本能,但是事实上当我在酒店宽大的浴缸里浸泡着疲惫的躯体的时候,我意识到我闭上眼肖想的仍然是与我拥有同样的身体。
女人们柔软的、美丽的躯体,在我眼里如同古希腊的雕像一样充满了精神象征的意味,或许是勇敢,或许是智慧,也或许是战争,却绝不是性——我产生不了半点儿这方面的肖想,就好像古代的雕刻家们在创造她们的时候也将她们奉为女神的化身,而不是街边廉价的充气娃娃。
我按了服务铃,一个酒店侍应生随即敲响了我的门。
他热情地问我是否有什么可以为我服务,而我在这一瞬间又为他的笑容所蛊惑——我想是的,没错我现在甚至有点自责我的放浪形骸,我的脑海里还留存着那个男孩儿哭泣时的画面,可是我现在又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个笑容热情真诚的侍应生。
要知道他们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我当然——我是说我非常顺利地,把这个有着宽阔的肩背和细窄紧实的腰的青年,拐上了我的床。我把自己交给他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晕,不停颤动的眼睫毛出卖了他的极度紧张,我甚至能够在不明显的疼痛里用轻快的语调去安慰他——而他,我说真的,男人真是一种极度得寸进尺的生物。
他在意识到这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阻碍之后就开始完全展现他热情奔放的一面,这和那个始终带着羞怯带着界限的男孩儿比起来,我更能感觉到我还没有老,我不必始终摆出长者的姿态谆谆诱哄,我还在一个男人鼎盛的年岁——我甚至还能感染到属于青年的活力。
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干过太多的事情,比起从前只能沿着运河与塔桥安静地散步,谈论诗歌和星辰,我们甚至举起一本书遮掩着在旅游巴士的最后一排热烈地交换吻和气息,在热闹然而杂乱的夜间集市里举着黏糊糊的杯子分享泡沫都溢出来的啤酒——
我们当然也散步,在弥漫着雾气的夜里,说着说不完的话——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唠叨过,然后从满天的银河里走到微蓝的晨光之中。
我喜欢他就像我是个第一次接触烈酒的青少年,陶醉于这种深沉的热烈之中,我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在我的眼中变得光怪陆离,然而每时每刻我都能感受到这种胸膛之中饱胀的热意,像是拍击着岸边的,温暖的潮水——
甚至接近了爱情。
但是某一天,某一个时刻,在我们结束了又一次长长的谈话,我应约参加一个酒会的时候,这种潮水忽然之间当然无存了。
我第一次在衣香鬓影之中茫然无措,甚至还很失礼地没有回应女士——事实上我就是什么都没听到,我还迷惑地用手碰了碰我胸膛的位置,我困惑于它何以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明明在上一个我还如此热枕而真切地喜欢着和那个青年在一起的时光。
我没有跟他提分手。
青年脸上弧度依旧的笑容让我明白这并不是他的过错,我曾经短暂地参与到他的世界中去,感谢我过去十年的积累让我变成一个并不是乏善可陈的人,所以我在我们的谈话和情事中也并没有呈现一星半点的虚假。
可是他感应到了我的慌张——就像雪落到滚烫的煤炭上或许还会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样,我所伪装出的绅士的优雅很快就让他有所察觉。我看到他的唇角渐渐地下沉,最后曾经倒映在他明亮的眼眸之中的漫天星光,变成了深沉的湖水。
他背对着我,我甚至没办法判断他哭了没有,然而他仍然坚持地推开了我从背后重新抱上去的手臂,坚定地穿好了那套面料笔挺然而廉价的侍应生制服,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甚至没有再给我一个笑容——哪怕告别也好。
我烦躁而沉默地坐在床上思考,甚至忍不住点上了烟——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这玩意儿了,无论是男孩儿还是青年都有着纯净的灵魂,并不需要烟草的味道来为其点缀沧桑。我思考着我们分手的理由,然而最后发现我被我所蔑视的社会打败了。
学历,职业,身份,社会地位——是的,这些打败了我,是我区服于我内心的荣辱尊卑,在我再一次站在那个充满高档衣料和香水的场合的时候,我就深刻地意识到了我们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区别。
我们曾经所有的热情和冒险——只是对于我来说的冒险,是我平静得像窖藏的葡萄酒一样的生活里难得的调剂,而这一切对于他而言,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不会为了我而熄灭燃烧的温度,我同样不会为了他改变我灵魂惯有的轨道。
我忽然明白我们曾经一起在荆棘上跳了一段舞,散场的时候即尖刺最靠近夜莺胸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