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仙》阮生发

6、庙前

　　这间立在山野间的破庙的围墙已坍塌一大角，露出黯淡的苍穹。带着凉意的夜风连着不甚明朗的月光轻轻透进。之前听到的谈话声在柴歆出现在门口后停止了，她对上了一室打量的眼睛。

　　屋内的人大都衣衫褴褛，完全区别于她根据声音想象的处于陋室而谈笑自若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情形。庙屋内许多的乞丐蜷缩在墙边睡在稀稀杂杂的稻秆上，中间却生了一堆燃烧旺盛的篝火，将堆在一旁的薪柴在墙上映出扭动缠绕的投影。柴歆的目光从篝火移到围着篝火的几个小乞丐身上---他们的眼神正看向自己。火光跃动在那些眼睛里。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她只是低下头走了进去，像那些人一样选了个空位躺在地上。稻草太薄，夜风太凉，她抱着胳膊蜷成一团，和其他蜷着的，萎靡的身影一般无二。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那个稍大些的孩子又开始和几个更小的孩子，讲着什么，内容由志怪和典故混杂在一起。几个小乞儿却听得津津有味。谈话声仍在延续。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听见一墙之外夜风刮过树林簌簌地声音。

　　“…三…”继而决绝转身离去的背影，画面一帧帧地重播又快进。

　　视线中手伸向三师兄的衣角，但从未触上；时而高高悬起，内闻自己的喝止之声而“我”不改其行。

　　谁能想到呢，最优秀的人，被柳“长老”苦心栽培的天之骄子，从小她目光所追随的人 又是使父亲走得毫不脱泥带水，危难时刻导致她被遗弃的人。年少生出的些慕艾之情也在门派中旁人的冷眼中一点一滴淡去。

　　夜深了，人语消弭在无边岑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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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照进，说话声走动声旁人醒后的动静吵醒了柴歆。照进的天光刺痛了她眼睛。跟着倾巢出动的乞丐，她穿过城镇来到了另一处山下。山下是热闹的集市，乞丐群分散开来。她兀自跟着走，不自觉顺着坡道往山上行去。明明又累又饿，但身体却像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境地。走累了，便像真正的乞丐一样走到路边便席地坐下。

　　未数清的人腿走来走去，总有目的地。正值凡间的节日，常有家庭结伴而行的。小孩和老人的笑声，青年人的交谈声杂糅在一起。她曲收着腿，扬头太累，把下巴枕在膝上，露出的眼睛却没有焦距。
　　“爹，我们去桂花糕那儿看一看吧？”软糯的嗓音。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拉长的唱调。
　　“听说集上来个算命很准的先生…”
　　行人谈话嗡嗡声。
　　“你还好吗？”女子柔和的声音。

　　直到一双翠色的鞋闯入那片她那块投下树叶的影子的领域内，她才意识到刚刚那句话的对象是自己。抬起眼，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映入眼帘。女子束着妇人发髻，眉眼透出一股子幸福的喜气神儿来。问了这话，这妇人自己又有些羞赧，自知问了个傻问题。

　　一个鹅黄不大不小的布包由旁边的男人递了过来。这时柳清平才注意到一直默默站在妇人旁边的男子。她往上略觑了一眼，确定他们是真给，便夺过那布包扯开帕子狼吞虎咽起来。脸埋在帕子里时，感觉这天地间所有甘甜滋味都是鹅黄色。女子还待说些什么，被男子轻拉了一把便离开了。这对夫妻还未走开时，指缝最后一丝糕点的残屑就已经被舔干净了。直到那对男女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慢慢露出眼睛来。柳清平能看到他们还在挨着路边交谈。无论是卖东西的小贩，还是像她一样的幸运的乞丐，都得到了一包小小的桂花糕。她身旁的小贩捧着手里的小布包，和顾客唠着嗑, “你外地人吧，那对夫妻是在祈福，听说那家的娘子这么多年来终于有孕了。哎，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笑得褶子更深了，“这好，这好，我都舍不得吃，回家带给小崽子尝尝。”柳清平听了一耳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问道，“那家娘子叫甚么？” “名字？哦，你说的是本地善户卢家娘子，那家夫妻…”抬头见是旁边的乞丐发问了，诧异地瞪了一眼。刚好上一个客人结了账，“那家相公出息，说卢秀才就知道了。…”又来了客人。

　　柳清平起身，远远跟在那对夫妻身后。随了一小段路，见沿路的人，有默默接下的，有连连道谢的。妇人的言笑中有着一种藏不住的喜气，男人稳稳站在旁边，始终将女人护着避免行人的擦碰，不时附上两句。

　　一小包桂花糕也只是让胃里好受一点。她抿着开裂的嘴唇，棕色的眸子追随着那对夫妻的背影。
　　“愿你的孩子安康幸福。”她默念，眼里燃起生气。

　　吃饱和饿着，人真的是两种思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