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的孩子》左来萌

4、偶遇

　　清晨的阳光鲜活的映在教室窗前，形成一个漂亮的色块。我伸开手指，在阳光的照耀下，摆弄出各种姿态，在白纸上映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接下来用自动铅笔将这些影子描画出来。我喜欢这种随意的涂鸦。喜欢阳光中温暖生动的感觉，总能刻画出意想不到的造型效果。
　　同学们在走廊、在教室、在操场肆意的嬉闹，吵闹的声音就像是一锅沸腾的水。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哪怕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
　　我用手指随意的转着自动铅笔，呆呆的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那个叫沈楠的家伙自从见到她的那天起，已经2天没来上课了。到底干什么去了？真是个爱逃课的家伙！我任由自己胡思乱想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度过了一个漫长又无趣的早上之后，我准备借故身体不舒服，向老师请一下午的假。老师疑惑的盯着我红润的脸庞几秒钟之后，终于批了我的假。我像以往一样回到家，吃过午饭便回到自己屋里休息。
　　我在床上摆出一个宽阔的大字，盯着天花板发呆。白色的墙壁上有几条浅浅的裂痕，我想象着那些细小的线越来越粗，直到完全将墙壁分裂，四分五裂的坚硬石块猛烈的砸下我，不知道会先砸到我哪个部位呢，最好先砸到脑袋，那样再感受痛苦之前就直接死掉了。
　　我想象着碎块落下的情景，□□该承受多大痛苦。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突然好想爸爸，我总觉得是他抛弃了我们，可我却依然如此思念他。我哽咽着念出声：我才不想你呢！
　　“小晴，起来了。该去上学了。”外婆在外面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道。
　　外婆是个温柔慈祥的女人，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外公在世的时候总是夸赞外婆什么都好，妈妈也为拥有姥姥这个漂亮贤惠的妈妈感到自豪。岁月可以侵蚀一个人的容颜，却侵蚀不了一颗坚强的心。
　　听妈妈说外婆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得上乳腺癌，那时她特别害怕失去外婆。在治疗期间，妈妈每天夜里都会跟外婆一起睡，生怕哪天就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奇迹真的存在，在两年的积极对抗中，外婆的肿块竟然越来越小，最后痊愈。外婆将奇迹归于爱。她说她舍不得离开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一个人的生命不只是为自己而活，爱让生命变得有力量。
　　我无法真正理解这话的含义，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生命毫无意义，或许是我失去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总之，我感受不到爱。
　　我缓缓的从床上坐起来，无精打采的打开卧室的门，外婆看见我颓废难过的样子，焦虑的走上前抓住我的手。关切的问：“怎么了，小晴？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
　　看到外婆慈祥亲切的样子，我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的泪水。内心的委屈和痛苦随着眼泪向外倾泻。外婆扶我进屋坐在床边，并拿来毛巾让我擦掉脸上的泪水。静静的看着我，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痛哭之后，我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摆弄着手中的湿毛巾。
　　“我的宝贝小晴，看来很不开心。”外婆语重心长的说。
　　“没有。”
　　“真是个倔丫头，这点一定遗传了你妈妈。”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奶奶停顿了一会，轻快的说：“你妈妈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外面忙工作，可能陪不了你了，但还有外婆每天在你身边，不喜欢外婆陪你吗？”
　　其实我早已知道妈妈出国了。在送我去外婆家的前一天晚上，她曾来到我的房间，我假装睡着的样子，不愿意理她。她没有叫醒我，在我身边站立了大概一分钟之后就离开了。我不知道那时候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我知道我的心在痛，我恨她。我赌气再也不要理她。但是我又多么希望她能向我道歉，温暖的抱着我。像从前一样疼爱我。
　　在去往外婆家的路途中，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简单的形体交流。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她离开，我惊讶于母亲竟如此狠心，沉得住气不理我，也惊讶自己竟如此倔强，执拗的赌气不理母亲。在走之前她一向庄严的面容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眼神中透出淡淡的哀伤，那种神情似曾相识。
　　她向我道别：“小晴，妈妈走了，你要听外婆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我坚硬的心猛得软了下来，鼻子一阵酸涩，我强忍住泪水，压抑着说话的冲动，扭头离开。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将这几天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和痛苦一股脑的发泄出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的孤儿一般孤独无助。
　　在妈妈离开的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桌子上的书包下面放着一个信封。我打开敞开的信封，拿出信纸。隽秀的字迹工整的布满纸张，那是妈妈的字，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妈妈教我写字的情景。
　　我专注的看着每一个字：“小晴，你现在一定很记恨妈妈。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这样。但我希望你能够坚强独立的面对这一切，这是你成长的一部分。对你来说，或许很残酷。你可以恨我，赌气不要再见到我。妈妈没有资格怪你。作为妈妈的女儿，我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妈妈对你来说也一样。长大后，你自然会明白的。爱你的妈妈。
　　我反复读着信上的每个字，内心的愤恨随着字斟句酌的思考慢慢淡化。当我们习以为常的爱突然被抢夺或消逝时，就会产生莫大的恐慌，低落至极。就像父母的爱，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我们最原始的爱，最渴望的爱。
　　“外婆，我想出去走走。”我将眼眶中逐渐风干的泪水擦掉，平静的说。
　　“好啊，我陪着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出去随便逛逛。”
　　“那好吧，但不要跑得太远了。记得早点回来。”
　　“恩。”
　　外婆的家乡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小县城，房子四周种植着大片的庄稼。记得小时候特别喜欢去田间玩耍。天空湛蓝而明净，大片的绿色麦苗像绸缎一样波澜起伏。总有一种想跳进去畅游的冲动。
　　我随手摘下路边的几株毛毛草，漫不经心的边走边拨弄。天空有点灰，一丝阴霾隐藏在厚重的云朵里。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果园，繁茂的果树被木栅栏围住。我向里面探头望去，一排排整齐的树木长得高大旺盛，鲜嫩的果实压满枝头。
　　绕过栅栏，是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清澈，隐约泛出一丝油绿。我将手中的毛毛草揉捏到一起，扔入河中，平静的水面没有任何波澜。
　　突然河面扑通一声，溅起漂亮水花。我遁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人。那纤长的侧影似曾相识，我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有种惊喜的感觉。
　　我慢慢走近她，她警觉的转头看向我。果然是她，我那个爱逃课的同桌沈楠。
　　“你怎么在这？”我好奇的问。
　　她没有回答，低头捡起脚边一颗石子，猛的向河中心掷去。河面泛起层层涟漪，扩散开来。
　　“你这样很没礼貌啊，跟你说话为什么不回答呢？”
　　“我不想告诉你。”她淡淡的回答。
　　我并未感到生气，或许这种静谧的氛围并不适合讲话。我缓缓坐下，屁股下的草地软软凉凉的，我将双手放松的垂在腿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喃喃道：“景色真美！”
　　沈楠伸直修长的双腿，胳膊支撑着后倾的身体，默默的注视着河面。
　　“你最好赶快回家。”她突然开口说。
　　“为什么？”
　　“待会就要下雨了，看不出来吗？”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喜欢下雨。”沈楠放下胳膊，平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
　　“我也喜欢下雨。”
　　“真是个倔强的女孩。”
　　“你不也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盯着沈楠安详的脸庞，有种莫名的心动。
　　沈楠睁开眼睛，看着阴霾的天空，黑色的眼球中倒映出星碎光亮。
　　“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它注定要比别人更艰难。”
　　“你说的很对，有些人注定比别人更艰难。”我低落的重复道。
　　“你似乎很不开心。”
　　“因为没什么好开心的。”
　　沈楠撇了我一眼，问：“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
　　我用手指挑拨着身前的一撮绿草，指尖触动出丝丝凉意。
　　“我爸妈前不久离婚了，他们都离开了我。”话语不自觉从嘴里说出来。
　　我现在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丢弃的垃圾一样，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我讨厌他们，讨厌这个世界。”
　　沈楠突然大笑起来，身体随着笑声而抖动，脸上洋溢着放肆的笑容。
　　“你笑什么？”我生气的瞪着那张脸。
　　这时，她突然坐起身来，对我说：“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什么地方？”
　　“可以丢掉烦恼的地方。”
　　“好啊。”
　　我们沿着河边一直向前走，沈楠走的很轻快，我像个笨拙的兔子一般紧紧尾随。
　　“不要走这么快吗，我跟不上你了。”
　　“看来你要加强锻炼了，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快呢。”
　　“明明就是你太快了，干嘛走那么急呢？”
　　“你看看天空就知道了。”
　　我望向阴沉的天空，浓稠的乌云拥挤融合，黑压压一片。
　　“马上就要下雨了呢。”
　　“那你还不快点。想淋雨吗？”
　　“没关系，我不怕淋雨。”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故作轻松。
　　沈楠微微一笑，放慢了脚步，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我可不想淋雨。”
　　我的手被她紧紧拉着。这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亲切无比。我可以感受到她手心那种温暖，甚至再次去看她的时候，脸上那种冰凉感已不复存在，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