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SEC.十三） 救赎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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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十三）救赎之日
【在他回来之前，你要学会坚强。】
“喂，希泽尔瑟。”
有人拍了拍他的脸，冰冷的手掌轻打在脸颊上激起细微的鸡皮疙瘩。希泽尔瑟艰难地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朦胧的光晕，他目光所及之处是荡起轻微涟漪的深沉水面。漆黑的水面无法看清下面有着什么，更无法探测它的深度。
“醒了，希泽尔瑟？”
旁边的人又一次开口，希泽尔瑟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冒险者简装的男人就站在他身侧，对方那一头墨绿色短卷发看上去就像在脑袋上顶着一团绿海藻。但希泽尔瑟笑不出来。
“……我没死？”希泽尔瑟虚弱地问，抬头环顾四周。环境不怎么美妙，头顶漆黑一片，脚下被深沉沉的水面包围着，陆地只有他脚下那可怜的一小块儿。他仍然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可见这里就是他之前被关押的所在地，他没有死，也没有被救出去。
“开什么玩笑，你不会死。”海藻头的男人笑了一声，“你可是光明之子，希泽尔瑟。你不知道你的引导者害怕你死去，帮你准备了多少好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也是好心办了坏事儿吧。人呢，有时候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希泽尔瑟眨了一下眼，无力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是执法者耶梦加得，你在神殿里生活过两年，那里的藏书你也没少看，所以应该知道什么是光明之子什么是执法者吧？”耶梦加得抱着手臂问他。
“我……我知道。但是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传说。”希泽尔瑟小声说。
“在和平年代我们自然是传说。除了法则要我清理世界一般我不太管你们的事，只是偶尔和引导者搭搭话而已，毕竟好歹是同僚。不过，引导者和光暗双子的事你应该相信的吧，你自己就是光明之子啊。”对方说。
希泽尔瑟疑惑地耷着头，他力气不多，全身又疼又累。光明之子……这些事老师都告诉过他，他是传说中的光明之子，将来必须要打败魔王拯救世界的人。听起来很扯就像骗小孩子的话，虽然他天生具有掌控光明元素的能力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然而对于那些话他其实是不相信的，他猜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他不会魔法也不会神术，是个真正的神弃之子，得不到法则的眷顾，所有的神术都是他暗中聚集光明元素模仿而来的。他背诵咒语和背诵一篇普通文章没有区别，他无法引起法则的共鸣无法使用那些咒语。
可是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害怕他说出来大家就发现了这个可笑的错误，然后失望地将他这个冒牌货撵出神殿。
他是孤儿，离开神殿他无处可去。
“哗啦”，捆在身上的锁链忽然自己松开掉到了地上，希泽尔瑟一愣，来不及反应一头栽到地上，膝盖被梆硬的金属磕出血来。希泽尔瑟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挽起裤腿，结果竟然看到上面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不消片刻，他的膝盖变得完好如初。
“这、这是……”
“啊，很震惊吗？奇怪，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难道你以前都没有受过伤吗？”海藻头男人弯下腰奇怪地看着他。希泽尔瑟抬起头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没受过大伤，小伤的话，用最低级的治愈术就可以了。”那些程度的伤小到连伤口都不必看，隔着衣物聚集一点光明元素就没问题了。
希泽尔瑟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愈合伤口的能力竟然这么强。男人好笑地看着他：“哦，是这样啊。那你以后大可放心，你的引导者为了保护你花了不少心思，你的心脏里种下了生命树的种子，你脖子上那条项链上的绿石头是精灵族最古老生命琥珀，有了这两种东西你就是不死之身，就算斩下你的头颅你也还有机会复活。开心吗？”
“！”希泽尔瑟不可思议地仰头望着他。
“不过也别高兴太早，我刚刚说过了，你的引导者很爱你，可惜好心办了坏事。人有时候活着，比死亡还痛苦。”
“……什么，什么意思？”希泽尔瑟讷讷地问。
“不能死亡就意味着你无法寻求解脱，一天逃不出去就要一直承受痛苦。哪怕你受了致命伤，你也会活过来，一次次死一次次复活。”耶梦加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看着男孩眼中渐渐露出恐惧。
“如果我自己愿意死，也没有办法吗？”希泽尔瑟嗓音颤抖地问。
“嗯。”
希泽尔瑟猛地低头拉开衣服，果然腹部一片光滑，丝毫没有受过伤的痕迹。然而不知从何而来的鲜血已经在皮肤上干涸，颜色触目惊心。他先前被刺的伤已经好了，他当时那么痛，痛到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去，可最后他还是完好无损地活了过来。
真是，好可怕……呆在这个地方却拥有不死之身，好可怕……
“你、你认识我的引导者？那你是来救我的吗？”希泽尔瑟慌张地抬头问，眼中流露出微弱的希望。他眼中那点光就像是庞大黑暗里的星火，脆弱又可怜。
耶梦加得收敛笑容，遗憾地对他说：“很抱歉，我救不了你。”
“……为什么？”希泽尔瑟睁大眼，目光绝望，“为什么你不能救我？执法者是很厉害的啊！”
“我不能在法则安排之外接触你们的世界，当我出现就是你们面临毁灭的时刻。我怕你疯掉才特意来看看你的，但我不能直接救你。”耶梦加得说，“人活在世上，没有永远可以依靠的人，一切都必须靠自己。我可以教给你逃出去的力量，但最后结果究竟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教给我……逃出去的力量？”
“嗯。我教给你力量，然后你自己想办法找机会逃出去。机会再小，但只要不放弃自己就永远还有希望，毕竟你无法得知奇迹什么时候会眷顾于你。”
希泽尔瑟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那，你会教我什么呢？”
“你愿意跟我学吗？”耶梦加得问。
“我愿意！”希泽尔瑟坚定地回答。开玩笑，这种机会怎么会放过，就是拼了命也要挣扎一下啊。
“行，那你就坚持下去吧，我看你能走多远。”耶梦加得笑着直起腰，拍了拍手，“我想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光明之子。”
耶梦加得张开手臂，只照亮了他们这一小块的光晕迅速扩大至整个空间，希泽尔瑟终于看清了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这是一处阴暗的地牢，然而面积很宽阔，除了他脚下站立的地方其他区域基本被水所覆盖，在前方大约十来米的地方是牢门，一根根柱子之间被不知名板块死死钉起来，严丝合缝不透出一点光。
“希泽尔瑟，我知道你是法弃者，你所施展的所有神术都依赖于身上光明花玺所赋予你的对光明元素的掌控权……”
希泽尔瑟全身一僵。
耶梦加得轻笑一声：“不用怕，你是什么都对我无所谓，我只要知道你是被引导者承认的光明之子就够了。我也不会给你什么特殊的力量，不过我知道你的左手对武器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所以我要教给你的，是天下最强的剑术。”
“天下最强？”
“有谁会比我这个与法则同在的执法者活得更久吗？”
“没、没有。”
“现在，你要拿到你的第一把武器。”
耶梦加得说，水面荡起波纹，黑影满满从水面下浮出。那些密密麻麻露出的脑袋是……希泽尔瑟难以抑制恐惧：“死亡塞壬！”
面孔干瘪腐烂的黑色人鱼齐齐面向他，或消失或凸出眼珠的眼眶对准他的方向，就好像它们还能看见这个人类男孩一样。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死亡生物其实是没有视觉的，它们的判断全部依靠感知力。
“现在你可以使用的武器是你脚下的铁链，当你杀掉第一条死亡塞壬，你就可以拿到第一把剑。”耶梦加得耸耸肩，身体诡异地轻飘飘浮到了半空，“加油吧，希泽尔瑟。”
希泽尔瑟颤抖地捡起地上的锁链，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背脊上汗毛倒竖。
“放心，别忘了你有不死之身，好东西就要好好利用它。怎么说都是你那愚蠢的引导者的一片苦心。”
第一条死亡塞壬——扑上来了！
死寂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似乎是个孩子的脚步。轻飘飘的黑袍翻卷起了波浪的弧度，雕塑一般站在大门口的两只死亡骑士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迅速地退让到一边。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孩伸手，门上的铁锁应声而落。
他推开牢门，右手一翻在空中点燃两簇幽蓝的火焰，然后走进了牢里的水中。水并不深，只没过了他的小腿，没几秒他便淌水走到了中央那一小块陆地边，抬起被绑在柱子上的男孩的下巴：“希泽尔瑟。”
火光照耀下，即使满是污垢，男孩的头发依旧可以看出漂亮的本色，那种颜色像四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男孩发出低沉的呻/吟，缓缓抬起了头，仿佛大梦初醒，眼中还带着迷蒙：“这是……哪儿？”
“遗迹之地，死亡君主萨鲁贝斯的领地，希泽尔瑟，你又失忆了吗？”穿着黑袍的男孩轻声回答他的问题，脸被面具所遮掩令人无法看见其表情。
“……”希泽尔瑟突然清醒过来，震惊地睁大眼。他还被绑在柱子上！没有耶梦加得，也没有死亡塞壬！一切……一切都是他的梦吗？！希泽尔瑟忽然心底一片冰凉，绝望潮水一样溢上心头。
“你在找什么？”男孩继续轻声问他。
希泽尔瑟慌乱的目光落到面前这个人身上，看见那张熟悉的狐狸面具时再次睁大了眼，“你……你没死吗？太……”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男孩声音带着笑意，“我当然是死了。不仅死了，而且已经死去很久了，希泽尔瑟。”
希泽尔瑟看着他，张大嘴，喉咙里发不出声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曾经信誓旦旦说过要带这个孩子逃出去，可是现实让一切承诺都变成了荒谬可笑的谎言。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场残酷而血腥的屠杀，泯灭人性。
“那你，变成死亡生物，不，变成死亡族，是回来找我报仇的吗？”希泽尔瑟小声问。
“呵，我是来找你报仇的没错。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希泽尔瑟，我可不是死亡族那么弱小的东西，我是亡灵。”男孩用力捏着他的下巴笑，疼得希泽尔瑟忍不住龇起了牙，“亡灵你应该知道，毕竟你在神殿里过了那么久的舒适日子。”
亡灵，亡灵希泽尔瑟当然知道。据说昨年黑暗国度有一只亡灵从地狱回到了大陆，引起了整个南大陆的恐慌，甚至连他们这边遥远的北大陆也紧急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这些都是他在老师开会议的时候偷偷听来的。
神殿的密卷上说强大的亡灵是连神明也要忌惮的存在。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个男孩会这么快成为亡灵？怨念真的有那么大么？
“啊，希泽尔瑟，想知道我是谁吗？”男孩将手放到面具上，笑着问他。
“你、你是谁？”希泽尔瑟心底莫名涌出一阵强烈的恐慌，可他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那种害怕不是因为对方是亡灵，而是针对于这个亡灵接下来要说的话。
男孩慢慢拿开面具，露出右边的脸。那是一张绝对漂亮的面孔，十一二岁的孩子性别还不明朗，稚嫩的脸带有成人无法拥有的纯粹。然而男孩将剩下的面具全部挪开，露出左脸时，希泽尔瑟差点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来。
那是给吓的。
希泽尔瑟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害怕吗？希泽尔瑟，我这样可都是你害的，你已经想不起你曾经犯下的罪行了。”男孩微笑，但衬着那张左脸如何也再好看不起来，“记不得我了对吗。希泽尔瑟，我是……塞亚戈啊。”
“我曾经是你的哥哥呢，希泽尔瑟。”
“可是你杀死我以后，我就不是了。”
希泽尔瑟瞪大眼，瞳孔几乎缩小成针状。
曾经伊忒罗一再对他回忆可是某一天突然绝口不提的话题。
『希泽尔瑟，你不记得塞亚戈了吗。他是你哥哥啊。』
『你哥哥啊，他是个……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你以前很喜欢他呢。』
『你以前总是和我说到他。你说他对你很好。』
『你说你哥哥其实是个温柔的人，但是他没有朋友很寂寞。』
『你哥哥是个天才。』
『抱歉，希泽尔瑟。教皇陛下说，已逝之人不能挂念，否则亡魂无法安息。』
『反正你已经忘记了，别问了吧。』
“哥……哥哥？”希泽尔瑟面对着这张脸，仔细凝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点熟悉和记忆。十岁那年的大火让他忘记了一切，他拼了命也想不起曾经的一点一滴，拼了命也找不到那种家人的温暖。
他的过去，活像是被人恶意埋葬的。
“现在不是了，希泽尔瑟。我是仇恨你的亡灵，我们是敌人。”塞亚戈放开手，退后两步，目光冷漠……不，他是已死之人，他的眼睛没有瞳孔，他没有目光。两簇幽蓝的火焰飘浮在左右，诡异的环境光衬得他面容阴暗：“希泽尔瑟，你从小就是很聪明的人，可惜聪明得让人有点讨厌。你想知道明明一切推论都是正确的，可是那次逃亡为什么会失败吗？”
“因为……人类比不过死亡生物？”希泽尔瑟小心翼翼地开口。
“错了。你失败是因为，没有独立思维只能僵硬服从指令的死亡生物中，怎么可能会没有一个来看管监督它们、负责发号命令的牧狼人呢？”塞亚戈咧开嘴角，表情带着说不尽的嘲讽，“明明知道它们不可靠，还会随便放任它们独自行动吗？”
那一瞬间希泽尔瑟想通了：“你……是你？！你就是那个指挥死亡生物的死亡族？”
“我说过，我是亡灵。不过呢，除了这一点，你都答对了。”
希泽尔瑟无法相信一直跟在他身边，让他承诺要救出去的人竟然就是整个惨剧的酿造者。一切、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啊对了，你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要杀你吗？”塞亚戈突然想到什么，歪着头问他。但是不等希泽尔瑟反应，他便又继续说下去，笑容狰狞且带有满满恶意：“因为我说杀了你就放她走，她就毫不犹豫过来杀死你了。真可怜啊希泽尔瑟，你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你在奢求什么？你能信任谁？所有人都终将抛弃你，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老师，你的……引导者。”
希泽尔瑟埋着头，双肩颤抖。
“那……那个女生……”
“咦，居然还关心别人吗。别担心，当然是死掉了。”塞亚戈笑着说。
希泽尔瑟猛然抬起头，满脸泪水：“但是你说过，你说过你会放她走啊！”
“我是亡灵，为什么要遵守对人类的承诺？更何况你们自己本身就充满肮脏的背叛。”塞亚戈好笑地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希泽尔瑟，这个世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可以伤害你。”
“另外说一句，感谢你的引导者让你拥有不死之身。曾经你给我的痛苦，我都将加倍偿还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SEC.十三） 救赎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