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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弃子 五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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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月后,南夷八百里急报,两军交战,南夷力不能敌,但强弩之末以杀敌八百自伤一千之力却围困了我军将领。
我捏着杯子问是何人,小德子停了片刻,道:“是樊少将军。”
我向父皇要求太子带援兵出征,父皇沉吟片刻说不可。他让我看了看最新战报,我拿着那张奏折读得心惊肉跳。
南夷答应降国,只要求私自斩了那将军以谢南夷亡灵,而父皇届时只会对外宣称樊少将军以身殉国,这一着棋,做的是以大舍小,端的是天下社稷。
“父皇,您同意了?”我几乎问不出声音。
“我朝和南夷交战已久,如能靠一个樊一换得安定,朕......”
“那樊少将军怎么办?”
“他会愿意的。”
我低头不语。
父皇拍了拍我的手,安抚道:“皇儿,这也是你的天下,做帝王的总得要学会舍弃。”
我低头一笑,问道:“若是如今南夷要以降国之利换得母妃下嫁呢?”
父皇大怒:“放肆!你给朕跪下!”
我抬眼看他,看他一脸怒意,只觉得帝王二字鲜血淋漓。
“父皇,”我轻轻道,“就算那样您也愿意的吧。”
“你......”
我抬头望住他,极淡地一笑,轻拍双手,随即一队护卫入内:“来人,皇上听闻南夷之乱,怒极攻心,吐血不止,太医医治不及,暴毙身亡。”
“逆子,你要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父皇,你放心,我不会让母妃陪你活葬的。”
我缓缓走出御书房,小德子迎了上来,他低低一说:“太子殿下,您不该如此。”
我望着空中那轮明月,道:“无妨,本就是为登基准备着的。本宫从未属意过那个位子,只是现下,本宫输不起。”
小德子道:“已经命人传出皇上吐血的消息,再过一会太医就会说皇上暴毙,只是后宫那里太子殿下您得做好准备。”
我摆摆手命他退下。
三日后,太子登基,因先帝国丧一切从简。新帝上位第一道圣旨便是誓杀南夷,连派三位老将出征。一个月后,南夷捷报,说是樊少将军用计脱险,已破南夷王都,凯旋回师。
他回师那日,我坐在朝堂之上,见那人一身银甲清俊不减。
他漫不经心地一笑,狭长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随即抖袍一跪,道:“臣樊一,幸不辱使命。”
我微微一笑。
至于后来。
我舌尖一滚,舔了杯沿的那溢出来的酒水,心中叹息。很多事情,都讲不得后来二字,这桩往事也算其中之一,只是我想不明白,究竟是差在哪里使我满盘皆输。
小德子远远候在东宫亭外,我招招手示意他可以滚了,他立在那儿踌躇了一阵,大概怕我责罚,终是走了。那么现在,我可以由着性子想想后来的事情了。
樊一看起来书生似的,但是一身银甲一杆银枪的武将打扮也很唬得了人,我拿这话说给他听的时候,他笑了笑,抖开折扇一脸得意,我瞧了瞧,是我画的那幅扇面,我突然觉着心中开阔,心情甚好。
“你不是之前说龙涎香太腻味了吗,我这回去西域找到一种香,应该合你心意。”他从小德子那里接过熏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挑了一匙香进去。
我闻着确实不错,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我,眼中意味深长:“和那酒是倒是一套,叫人面红。”
我面上不动生色,捏着酒杯喝了一口。
待日头不早,他告退回府,我准了他,瞧着他走的背影,觉得眼中酸涩,舌根发苦。
樊一进宫述职前,小德子说,樊将军这回去西域,路上捉了一个稀奇玩意儿,废了一番功夫。我问他捉的是什么,又废了什么功夫。小德子说是只雪貂,通体雪白,颇有灵性,樊将军为捉那只畜生差点掉下山崖,待亲兵找到他时,手里还捉着那家伙呢。我愣了一会儿,说樊一向来不喜这些玩意儿,小德子嘴快接了我一句,哎呦皇上,您不是最喜欢这类畜生了?我想了想,心里有些得意,觉得樊一对我还是在意的,便有些巴巴地等着他。
可现下我知道了,那雪貂八成是为方清泉捉的,我见过那个长川质子,有些少年意味,眼睛很亮,他被送来时很懂规矩,不像别的质子闹腾,全然没有一脸“你放心我一定会卧薪尝胆杀你全家”的意味。当年东宫醉酒,我便知晓那二人有些关系,我以为樊一不过玩玩罢了。
我开始思考,长川和我朝是否还是要像以往那般平起平坐?
我没想到,我还未打定主意,长川便先叫使者传达了旨意,说是十年约定已过,要求收回质子以求两国公平。
我批了奏折:准。
樊一来找我时,我在湖边喂鱼,锦鲤抢食的样子很有趣,看着凶猛,实则木讷,我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戏弄那一池蠢鱼,樊一常笑我孩子心性。
“臣,请求皇上答应,护送长川质子方清泉回国。”
樊一低着头立在我身后。
我闻言并不作声,细细地捏碎了鱼食洒进湖里。
“皇上。”
“自我两年前登基,你第一次私下里叫我皇上。”
我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樊一抬起头看我,我继续说:“那年父皇问我,这江山迟早是我的,为何等不了那一刻,我告诉他,我以为我登上那位置,便能护一个人一生。”
这皇家秘辛说出口总是有些丢脸,我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也疑心过当年之事,我不怕告诉你,是我弑君夺位,我有错......”
我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
“......父皇要舍弃废子,我懂,可那枚废子,偏是我护在心尖上的肉,我管不了什么帝王权术,我只知道,我爱的那个人,我要他活着。”
樊一搂住我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应该流泪了,他的手指温热,抚过我脸擦去泪痕时,我舒服地差点睡了过去,可下一刻他的声音又明明白白地响在我耳边:“算我求你,我还是想最后一次送他。” 他的气息滚烫,在我耳根蔓延,像极了那夜醉酒,可我心口冰冷。
我摸了摸眼角泪迹,觉得自己真是荒唐,难道这么多年,竟还是破不了那壶酒的魔怔?
我推开他,道:“朕,准你。”
那夜的月亮,冷得我发颤。
樊少将军护送质子回国一事,引得朝堂大乱,近些日子但凡上朝,就有一帮老臣一脸呕心沥血地说“臣有本奏”,我听得头很痛。今日,我看丞相一脸郁塞之意就估摸着他又要跟我一表忠心了,他算是我的第一任太傅,幼时待我极好,却从不因我是太子而有所攀附。
他一脸怆然地跪下:“臣有本奏。”
我挥挥手示意他说。
那个年近七十的丞相突然重重地磕了两个头,道:“臣问皇上,若是皇上犯下不恕之罪,皇上可愿自惩?”
我正了正身子,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愿自惩。”
丞相道了一句“ 皇上英明”,然后呈上一叠书信,我远看着有些心惊,他道:“皇上,这是樊一将军与长川皇子方清泉的书信,我朝竟有如此通敌苟且之人,书信内容或有涉及国家军事,行文暧昧□□,臣惶恐,臣不得不奏!”
群臣哗然。
我指甲发颤,挑了一张信纸出来看,不错,是他的字迹,信中可看出他与方清泉关系甚好,好到满纸都看得出二人的相思缱绻之情。
我低着头不做回应,丞相看得有些急了,又“砰砰砰”地磕头,有几个老臣拉住他问我该如何处置。
良久,我开口:“朕,看过了,确是樊将军的字迹。”
一整个殿内的人都惊了。
我控制着自己不甩袖离去,道:“丞相言重了,信中只是随意谈了谈当朝政事,并不是什么军事要密,想来那二人只是知交甚深罢了......”
丞相撕心裂肺地大吼:“皇上,您还要护他到何时!”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呈了上来,我见他悲痛欲绝的样子,有些迟疑。他伏在地上低低痛哭,竟全然不顾丞相礼节,却见得一片忠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皇上,您该醒了!”
我朝那叠纸望去。
依旧是那二人的字,只是信中提及了我,大抵是樊一看出了我的心思,又不能明说,内心苦痛异常,便向方清泉抱怨。
我细细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朝中大臣无一不禁言。我望着丞相身姿,忽而明白他的苦心。
“丞相,你......”
我说不出口。
丞相立了起来,看着我,眼中情绪万千,我知道,他恨我不能做此了断,却又甘心为我遮掩,我曾是他的学生,他对我真是一颗忠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皇上,臣不忠,愿以死相谏。”
我来不及令人拦下,就见他一头撞向雕龙金柱,血溅三尺。
我站在皇位前出神,耳边是一群人喊着,惊叫声四起,我却几乎听不见。
我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地步,究竟是什么令一切不能回头。
我不知道,从一开始为他夺下皇位那一刻起,我便不知道了。
我看着朝中大臣,他们满脸戚戚。
“捉拿罪臣樊一回朝,若有违抗,斩首示众。”
樊一,既然你从未选择过我,那么该是我放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