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将星乱世兰》灵筠2015

76、古来征战几人回(五)

　　此外,因为川军的事,兰茵不惜和严子川公然对抗起来.晋北告急时，蒋公火速从各地调集川军,西北军,八路军等杂牌军队驰援晋北,而他那些装备精良的嫡系中央军,国军的五大主力包括空军,都被调到上海,然后如同进入绞肉机一般,淞沪会战都被敌人打残了.严子川对此是不高兴的.他曾写诗说:” 敌人专意取华北，我则一心保江南。急其所缓缓其急，何异补疮把肉剜.”

　　兰茵记得很清楚,那年9月,一支军队开赴晋州抗日前线，他们沿着马路通过郊区成群结队毫无秩序，有的穿着军服带着军帽，其余的服装则随心所欲任意穿戴，但每个人都带着旧式雨伞以及脸盆、茶壶、毛巾、蔬菜和备用草鞋，这些东西或者挂在肩膀上，或者用绳子拴在身上，许多扛枪的人都把用布包裹着私人财物吊在枪杆上，像这样吹吹打打的喜剧般的中国军队，现在只有在传奇故事中才有了。那种景象真是有趣极了，叫人看得发呆。这支军队就是当年从安逸的大后方四川,开赴抗日前线的巴蜀子弟兵川军。

　　当时川军装备之差、军纪之松散全国闻名，人们将川军官兵形容为“双枪将”，除了那些长短不齐口径不一的各式土枪，很多人还有一支大烟枪，即使是土枪士兵也只合3人一支，很多部队还装备着大刀。时已秋末，士兵仍身穿单衣脚扎草鞋，但是当中央军和晋绥军坐着卡车及征集来的各种车辆从晋州前线一路后撤时，这支军队却穿着草鞋从夔关出川，沿川陕公路步行1500公里迎着溃潮开赴晋州前线。

　　当时川军先头部队为41军122师，师长就是王铭章.在晋东娘子关，王铭章率领的“草鞋军”前卫部队立足未稳便与日军遭遇，由于装备低劣，在日军炮火及飞机扫射下，川军尸横遍野,仅十几天便伤亡过半。当时在蒋的嫡系中央军和本地晋绥军眼中，川军就像叫花子，因为它什么装备也没有，枪也不行，军纪也不好，战斗力、训练也都不好，像个没有娘的孩子一样，没有人管它。
　　于是这支当年在川中为王的军队在与日军作战同时，为得到补充见军火就枪，见粮食就夺，军纪涣散得无法收拾。一次路遇晋军军械库，这些装备寒酸的川军士兵竟破门而入，将里面的枪械抢劫一空。第二战区司令长官严子川大为震怒，一个电话打到武汉军委会,言川军抗日不足,扰民有余，简直是一群土匪，请军委会令川军立刻走人，第二战区养活不起。

　　蒋闻报,对军令部次长林蔚说,第二战区不肯要，把他们调到第一战区问程长官要不要？谁知程潜一听是川军,不待林蔚说完,就一口回绝:”严长官不要，你们往我这儿推，我不要这种烂部队。”蒋闻知怒言,把他们调回去，让他们回四川称王称霸去吧。

　　此言一出,川军成了无人愿要的“弃儿”，用当时川军41军军长孙震的话，一二战区都不要我们，天下之大,竟无川军容身之地.眼看乘兴出川抗战,却面临打道回府，愧对先人的尴尬。
　　兰茵对严子川这个电话很不满.川军没有呆在安逸的大后方,而是一腔热血出川来抗日,就算军纪和装备再差,他们也无愧于热血男儿的称号,这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东北军不战而逃,强多了.可严子川让人家陷入那样尴尬的境地,太打击别人的抗日积极性了.

　　”我是心存不忍,不愿意让他们去前线送死.战争拼的是钢铁和教育.我苦心经营多年的晋绥军尚且挡不住日军的主力师团,川军那样的军纪与装备和日本人打,就像用鸡蛋去撞石头一样. 把缺乏训练的士兵盲目驱赶到战场上，国民政府无疑是犯罪。”严子川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对她解释.
　　他这几个月以来备受煎熬,心力交瘁,此时眼睛里布满血丝,鬓边已添数径白发,看着憔悴极了.只有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标枪一样.有他在,即使龙城已丢,晋州军民的心里还是有盼头的,觉得天并没有塌下来,依照他的指挥部署,有条不紊的干自己的事,并没有乱成一锅粥.就连兰茵,心里也是不慌不忙的.仿佛他一个人,就能挡住日军的千军万马,飞机大炮一样.

　　”那你可以给他们提供装备和给养,花点时间训练他们,一样能上战场杀日寇.”兰茵建议道.严子川只是摇摇头,”这时训练已经来不及了.让川军上前线,这是拿人当炮灰.我不干这样的事.”
　　她认为他小气多疑,不肯花钱装备外省的部队,嘀嘀咕咕地说:”你拿人当炮灰,当的还少吗就连傅作义都被你当了好几次了.难怪他要吓跑呢.”

　　后来,还是第五战区的李宗仁长官接收了川军.在川军们挑着担子垂头丧气地离开晋州开赴第五战区的时候,兰茵带着汽车队的运输兵追上了他们.川军的总司令邓锡侯和122师长王铭章闻讯赶来,对着这个漂亮的晋绥军女中校很惊讶,问她有什么事.

　　”对不起,邓司令,王师座,第二战区没有好好招待你们.我这里有些军用物资,是二战区军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们出川来抵抗日本鬼子.”兰茵愧疚地对他们说.

　　邓锡侯号称水晶猴子,为人圆滑,他看着装了满满十卡车的军用物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不过抢了一个小型军械库,拿了几百条枪和一批子弹,可能连一卡车的物资都不到,小气的严子川就疯了一样把他们赶出第二战区.现在这个晋绥军的女中校带来十卡车的物资,说是送给他们的,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反问:”这些东西,是严长官送给我们川军的”

　　“前5车是军火,你们搬运的时候要小心,共有步枪1000支,子弹50万发，手榴弹25万枚.后4车是军粮,包括午餐肉罐头200箱,牛肉罐头180箱,还有面粉1000袋.罐头是战时口粮,不用加热,适合在战场上食用.和日寇决战前,你让大家都尝尝……最后一车是医疗药品,有吗啡,绷带,消毒水,急救药盒什么的.这些都是晋州人民送给川军将士的.”

　　川军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枪和弹药至于传说中的战时口粮,更是连军官都没有尝到过,这下要开洋荤了.大家议论纷纷,围着这些军车不肯离去,队伍的士气一下子就高涨起来.这还是兰茵怕他们枪法差,所以给的手榴弹比较多,枪和子弹相对少了一点.

　　邓锡侯和王铭章的眼睛湿润了,旁边的参谋长小声告诉他们,这个女军官就是晋绥军主管军需的许参谋,是严子川的二夫人.王师长心直口快说道:”谢谢你,严夫人.可是这么多东西,我们拿不了.”兰茵看了一眼为首的司机说:”那麻烦你带队,陪川军的弟兄们跑一趟,把东西送到地方再回来.”

　　”是,许参谋.”司机敬了个军礼.

　　汽车队的司机们都知道,他们是归兰茵直接指挥的,如果不听兰茵的命令,他们就会被撤职.而另一方面,他们并不敢隐瞒兰茵的行为.如果知情不报,严子川也会把他们撤职.所以有经验的部下,一般先按照兰茵的指示去办事,圆满完成任务之后,再向严子川做汇报,就会相安无事,两边不得罪.二太太还是很有担当的,绝对不会把责任推给底下的人.而且她心怀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也不在意部下”告密”的行为.相反,她觉得这很正常.严子川作为司令长官,本来就应该掌握手下军官的动向,没什么好瞒他的.

　　”严长官不会难为你吧”邓司令关心地问道.他知道川军中的有些军阀打姨太太,是用鞭子抽的.无论多么年轻漂亮的姨太太,也经常被抽的满身流血,美其名曰:满堂红.
　　”不会.”兰茵摇摇头,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私人财产屯的东西,并不是严子川的军用物资.他能把她怎么样

　　邓司令冲王铭章使了个眼色.他看出来了,这个二夫人不怕严长官,就说:”严长官其实是个好人,他是日本正规军校毕业的,重视炮兵和战术的配合,不愿意让我们白白送死.弟兄们都知道,心里不怪他.”

　　王师长接着说道:”不过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份。我们出川抗日,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弟兄们离家的时候都发誓:抗战到底，始终不渝，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兰茵被深深地感动了.

　　邓司令挥挥手,就带着队伍继续前进了.王铭章还是有点担心,直到队伍走远了,还对参谋长说:”严长官出名的小气,这位二夫人不但长得漂亮,人又那么好.我看这些是她私下给我们的.你说严长官会不会惩罚她”

　　参谋长说:”放心吧,师长.我都打听过了.严长官并没有像我们川军的老总那样,讨十个八个姨太太,他家里就这一个,爱如珍宝.而且严家的五位公子,据说都是这二夫人所出.大家都说,她是’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她在军中主管军需,大权在握,你没看晋绥军的运输兵,也听她的命令,根本不担心回去会被严长官惩罚吗”王铭章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1938年初，第四十一军第122师长王铭章奉命驻守滕县。3月14日，日军以第10联队以3000人左右的兵力进攻藤县，当时藤县守军除122师的三个团与124师一个旅约7000人的兵力驻守。日军主力板垣师团猛攻滕县不下，以重炮飞机猛轰，炸毁城墙，王师长亲自指挥巷战，不幸遭机枪扫射壮烈牺牲。王师长殉国后，所部官兵逐屋抵抗，战至最后一人，城内伤兵不愿做俘虏，以手榴弹与冲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腾县一役，122师几乎全部伤亡，但也毙日军几千余人。腾县以北的界河、龙山带布防之131师陈离部也伤亡四五千人……

　　川军的巨大牺牲换得了台儿庄战役的胜利.李宗仁在回忆录中极感慨地说：“如无滕县之固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川军以寡敌众，写成川军史上最光辉的一页！”抗战八年中，川军为挽救国家危亡与日寇鏖战，牺牲巨大。据何应钦的统计：四川出川将士伤亡人数约为全国抗日军队的十分之二，即阵亡263991人，负伤356267人，失踪26025人，共计64万余人，居全国之冠！

　　这样的汉子,差一点就被严子川一个电话灰溜溜地骂回省去了,兰茵觉得严子川为人太过势利:一样舍死忘生地来帮他打鬼子,对战斗力强的卫君介部,就又送呢子军装又送马靴,殷勤倍至;对战斗力差的川军,就不管不顾,甚至连口热饭都舍不得给人家吃,还要把人家赶出晋州才后快.这样的事,她可干不出来.事实证明,川军虽然装备不好,但是只有战死的忠烈,没有投降的懦夫.他们愿意用生命,报效祖国,换取那瞬间的美丽和尊严,是非常令人尊重的.

　　对兰茵自作主张送了川军10卡车物资的事,严子川心里很窝火.

　　”这些东西并不是你晋绥军中的物资,而是我花我的私人财产买的,你不信可以去查账本.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兰茵这样对他说.

　　”什么你的,我的你和我分的这么清楚吗”严子川愤怒地说.

　　”我早就知道,在你们农村男人的眼里,你的东西,是你的;我的东西,还是你的.你以前还说过不干涉我的工资和财产呢.”兰茵讽刺道.

　　严子川心想,你买个貂皮大衣,钻石项链什么的,我是不管你;但是你屯了十卡车的军火和物资送给别人的部队,我还能不管何况现在龙城沦陷,兵工厂也沦陷了,自己的部队补充枪支弹药都困难,这些物资变得比战前珍贵十倍都不止.这个败家的娘们!他越想越生气,不由抬起手来.

　　”你想干嘛”兰茵警惕地问道.

　　他举起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头皮说:”头上有点痒,挠挠不行吗”

　　他到底舍不得动她一根头发,只好愤愤地说:”原本看你战场后勤供给安排得很好,还想恢复你上校的军衔.可现在,我恨不得把你降成少校才解气.”

　　“随便你.”兰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军衔对她无关紧要.不过,几天以后,她还是接到了被提升为上校军官的命令,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