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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苟利国家生死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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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不到两个月,严子川竟瘦得不成人形,此刻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看到她进门,他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腰身,右臂依然按在胸腹间,紧咬着下唇,却依旧可以听到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她觉得他一向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每天象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党政军大权一把抓.没想到他真的病得这样重,赶快上去搂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看着他布满冷汗的侧脸,深邃的凤眸布满血丝,她的心不由自主疼起来.
”你怎么了?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她一边拭泪一边问他.
”美国怎么就这么好?给你翻修了这么大一个督军府,还是留不住你?”他嗓音低哑,说话有气无力,与以前那意气风发,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大相径庭.
兰茵忍住泪水,勉强笑道:”你不是说,'背的贤妻,拖的肖子,如何滚的动一旦能割断,自然上升天'……我带着孩子暂时离开,是想让你轻松一点.”见他脸色微变,急忙说:”我不走了,以后都陪着你,除非死亡才能把我们分离.”说完又后悔,他正病着,这人挺迷信的,心里岂不忌讳?
严子川倒没注意到这点,反问她:”你的学位呢?你不是一心要读博士?”
兰茵摇摇头,说:”我太虚荣了,其实学校教的东西我早就会了;跟在你身边学到的,比学校里面学得还多.”
这话让他的脸色舒展了不少.”儿子呢?”他询问被兰茵带出国的二儿子.她这一年多一直教几个孩子学英语,最后带二公子去美国读小学了.
兰茵迟疑了一下,说:”他很喜欢美国,我让我的哥嫂一家在美国照顾他.我觉得男孩子不能总关在家里,得见世面,经风雨,才能长大成人.”
严子川怕孩子赤化,不让他们去学校上学,而是在家里请了私人教师教他们读书.兰茵对此不以为然,她觉得孩子去学校,不光是去学知识,主要是去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她很欣赏美国的小学教育,重视体育和阅读,培养出来的孩子正直,诚实,健康,自信,充满阳光.
子川叹了口气,都说宋美龄最崇洋媚外,他觉得兰茵犹有过之:十来岁的孩子给扔在美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后妈干的事呢.不过他知道,二公子是她最疼爱的宝贝儿.当初他得知她带着二公子出国留学,就连兰姨娘留在大同的哥嫂,也在天津的码头和她会合,一路随行赴美,顿时惴惴不安,以为她骗他去读书,实际上准备一去回.为防止他的报复,连家人都偷偷带走了.直到见她丢下心爱的儿子,急匆匆地赶回来,才知道误解她了.
”原来她真是去读书的,并非想要避开我.她心里,还是有我的.至少我比儿子和学位,对她来得重要.”他宽慰地想.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可是这时胃里翻江倒海,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冷汗把身上的衣服都浸透了.兰茵看他几近虚脱的样子,忙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上腹轻轻揉着,触手冰冷坚硬.她感到诧异:接到他生病的消息赶回来,路上就走了十几天.他一直疼成这样,医生就没有想想办法?
侍从医官上前说道:”总司令在夫人走后不久,就开始时不时的胃疼,常常吃不下东西,却不肯好好休息.他还硬撑着去同蒲铁路的修建现场监督施工的进度。后来,他骑着毛驴亲自勘察线路,这一趟,过于辛苦,一回来就吐了血,这才不得不回到督军府休养,发电报叫您回来.德国的医生已经来医治过了,说是因为工作过度劳累、日常饮食不规律、加上情绪异常等原因造成胃出血,总司令服用了止血剂,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才能下床.要是再次吐血,就只能去医院做手术了.”
原来,修北同蒲铁路北段时,设计方案时总工程师与筑路工程组组长李其昌产生了分歧,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设计人员因阳曲高村以北至忻县的河道基础不好,估计难以筑路,便设计为由高村向东不经忻县而绕定襄至原平,弃弓弦而走弓”。工程组组长李其昌不同意这一方案,便亲自带人勘察、测量、设计,终于找到一条可靠的捷径,认为从高村可以经忻县直达原平。
这个李其昌,粗通文字,原是一名修铁路的普通工人,严子川在巡视工程时,发现此人干活又快又好,提些问题他也能讲得头头是道,遂提拔他到督军府副官处工作。他开始利用一切闲余时间自修文化,后又请人教他高等数学与建筑工程相关的材料力学等,掌握了从绘图设计到用料用款等方面的全部知识,不亚于大学毕业的工程师,而且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严调他到工程处工作后,他常常在工程的研讨设计中,以自己独特的省料、省钱、坚固、实用的方案折服群儒。严乃破格提拔他为工程处处长,掌管晋州的工程建设,曾负责设计严家祠堂、河边村东花园、西汇别墅、公路及其他各项建筑工程。
严子川虽然很信任李其昌,可是总工毕竟是国外培养的博士,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于是,他不辞辛苦,骑着毛驴,沿七岭河亲自踏勘,实地查看了两条路线,发现李其昌的方案是可行的,最终确定了由高村经忻县至原平的方案,节约投资了200万大洋。可是,他身体本来就不舒服,这一趟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身子终于支持不住了.
”啊,吐血了?两百万大洋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这人这么精明,怎么算不过这个账呢?”兰茵大吃一惊.在那个时代,胃出血是有生命危险的,她心里非常自责,他忙着搞晋州建设的事,千头万绪,本就劳累,自己却只想着和孩子一起出国读书的事,没怎么关心他.他一向身强体壮,意志坚韧,就象铁打的人一般,根本想不到他会生病.她知道胃出血不能乱吃止痛药,也不敢用力按摩他的腹部,就让侍从取来热水袋,放在他的腹部,轻轻捂着.
严子川本是一个疑心重的人,兰茵两个月前执意要带着儿子赴美读书,虽没强行扣压她,可心里非常不安,疑心兰茵变心,故意躲开自己.自古男女相爱,用情越专,处境越苦,猜疑也越多。哪怕日常缠绵,情若胶漆,稍有误会,便疑对方变心薄情。胃是最受情绪影响的器官之一.再加上他公务繁杂,事事需要操心劳力,手下人也不是那么尽心得力,要他事必躬亲,生活又没有规律,所以常常胃疼,这一来情绪更加恶劣,恶性循环,最后竟至一病不起.
好在兰茵及时回来了,他的疑心顿时消散,这会儿被兰茵抱在怀里,暖乎乎的很舒服.他胃疼得好几天夜不能寐,又不能吃止痛药,早就疲累已极,竟在兰茵怀里沉沉睡着了.兰茵抱着他,看着他英俊的面容憔悴黧黑,健壮的身体也病得瘦骨嶙峋,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也许严老太爷是对的,自己本不该离开他.第一次他兵败下野,元气大伤;第二次重病吐血,卧床不起.她再也不想丢下他一个人了.
于是,兰茵开始兢兢业业地照顾严子川的病体.这天上午,她正在喂他喝藕粉,这是”膳房”给他特制的补品,选用南方出产的最上等的鲜藕制成,色泽雪白中透着微红,清香扑鼻,最有开胃健脾的功效.侍卫进来,传报徐主席前来拜访,子川点点头.徐永昌随后走了进来.
徐永昌早就看到有个穿藕荷色洋装的少妇在喂严子川吃东西,待看清是兰茵之后,不由呆立在当场.他听说兰茵被严子川调到参谋处后甚得重用,也听说兰茵不久前返回美国读博士去了,心中还赞叹严总司令果然光明磊落,不好女色.可是这时,在他的病床前在见到兰茵,一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兰茵倒落落大方,让侍从盛了一碗藕粉给徐永昌:”徐主席,你的胃也不好,不如尝尝这个藕粉,最是滋阴补胃.”说完依然轻轻地吹气,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子川喝藕粉.徐永昌看得目瞪口呆,严子川脸皮最厚,都被他瞪得不好意思了.待喝完藕粉,就对徐说:”这是二夫人,你们原本认识的.”
二夫人?徐永昌如遭雷击,做梦也想不到,兰茵就是严子川那位远在美国的二夫人.他当初向蒋公极力推荐严子川出山,就是听说他的二太太在美国投资股票,给严子川带回了几千两黄金.那时晋州刚经历中原大战,政府频临破产,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百姓更是遭到晋元大贬值之苦,财产失去十之八九.自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蒋二人也不肯拿出真金白银,帮助晋州百姓.他想来想去,只有严子川手里有钱,身后有一群支持他的文臣武将,也肯出钱出力建设家乡,能迅速挽救晋州的经济.想不到,他麾下这个清纯美貌的女军需官,居然就是严子川背后那位神秘的二夫人.她到我身边工作,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严子川派她来监视我的吗?......他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千百个念头齐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