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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苟利国家生死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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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11年辛亥革命时,严子川推翻了晋州巡府陆忠琪的统治,二十几岁就登上了都督的宝座。这年春节,严要回家过年。因是年轻气盛的都督“登基”后的第一次省亲,属下分析这必然是一种衣锦还乡的意识心理,一定要安排得既周密又隆重,才能显示出督军府的气魄。
于是,庞大的随从人众、礼品物件、有崭新的军服也有笔挺的洋服、三十多辆大小车马等,拉下列单让督军定夺。严子川迷缝着眼,拿笔圈划下几个交属下。属下官员一看,弄得瞠目结舌,不知高低。原来,严子川圈定了一辆陈旧的汽车和两名没有家的士官和一名司机,其它自备。
车到离河边十华里的芳兰镇,严让减半速行驶。到了河边村西头,即让停车。严下了车,取出了他外祖母给他做的衣服,十分认真地穿好。然后,和颜悦色地叫上士官和司机,步行着进村去。严一边走一边招呼村民,还不时地询问石沟街两边做生意的经济人,价格呀、产地呀,等等。严一行四人,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事后,随行士官请教严,为什么要这样。严答道:“孙先生常说,民为本,我为仆。我岂能以严威慑于父老乡亲;苟能蔽令伯之忠孝,子厚之谦恭,有德于百姓,则子川可少过矣!”
从这次归乡省亲以后,严子川凡是有返乡探亲,就用不着再吩咐了,其属下自然就按那一次归乡格式去安排,一辆普通车,一身家乡服,几样简单礼品,几个随从人员,车到芳兰减速,车到河边村口停住,下车换服,步行进村。这个习惯,严子川直到离开大陆为止。
兰茵和他去了几次家乡后,发现真是如此.她不知道他这是沽名钓誉呢,还是真就这么孝顺谦恭.不过,她和他亲历了一次看戏的事,才发现严子川和她小时候听说过的那些鱼肉乡里的军阀,完全不一样.
每年三月初八是五台县东冶镇的古会,都要在东街的三角楼唱一台戏。每当过会,总是选定名角荟萃的班社,街上商贾云集,戏场里密不透风.严子川少年时代随父亲开办钱庄时,曾领略过那里的盛况。自从离家从军,过海留学,辛亥革命之后,出任晋州都督,又忙于军政事务。虽然权势显赫,也别有苦恼。闲暇时,他很想再重新感受一番普通人的乐趣。兰茵更是从来没有见识过晋州的风土人情,也想和他去开开眼界.
于是这一年,严子川赶在三月初八古会时回家省亲,带了兰茵和几个卫兵,乘上马拉轿车,来到东冶。卫兵们挥舞马鞭,大声开道,穿过正对舞台的门洞,在已是人山人海的戏场时,他们强行挤出一条通道,把车赶到场子中央,打开轿帘。严子川和兰茵坐在车上,上有车蓬罩住,晒不上太阳,又没有人挤靠,很惬意地看起戏来。那些被挤出场子中间,挨了打的村民,虽说十分气愤,可看看轿车周围那些带枪的卫兵,只好忍气吞声.这让兰茵有点不好意思.
谁知,还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在外读书的青年学生,被这强横无理的场面激怒了。使劲挤开众人,近到台边,爬上戏台,大喝一声:“不要唱了!”戏班弄不清这人的来头,将戏停了下来,那个青年转过身,朝台下大声疾呼:“乡亲们,你们都是平头百姓,有什么资格看戏?你们回去吧,回去好好培养自己的子弟,你们的子弟当了督军以后,再来看戏吧!”
严子川没想到会跳出这么个学生,当着这么多人奚落自己,十分恼怒.那些平时威风惯了侍从,卫兵,看到大庭广众之中,竟然有人敢诋毁长官,这还了得?一边向前挤,一边高喊:“抓住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严子川大吼一声:“站住!回来!”卫兵停住脚步,迷惑不解.严子川板着面孔喊道:“调车,走!”卫兵摸不着头脑,可是,见长官面色不好,不敢再问,只好执行命令。严子川心里很后悔:在乡亲和长辈面前,耍什么威风呢?唉,不该来,真不该来!
他转身和兰茵温言商量:”你若想看戏,下次我请个戏班到家里来唱.这里人太多了,你不是最讨厌热闹吗?”
兰茵本以为严子川会痛打一顿闹事的青年,正要劝阻.谁知严子川竟忍气吞声,要带她回去,心里既惊讶又佩服.她以前常常听他教育孩子们,处人要和气忍让,不准他们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现在她相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你真没用,走吧走吧.”她笑着说,心里却为他感到自豪.后世有些干部,比他的素质差远了.记得她和先生回国时,曾受到某市政府的接待.她发现陪同他们游玩的官员,最喜欢在”禁止抽烟”的牌子下抽烟,在”禁止停车”的牌子下停车.而作为特权阶级,别人根本就不敢管他们.
不过兰茵在晋州,过得并不愉快.她留学的经历以及圆润的北平口音,使她和他的乡亲们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虽然老太爷比较袒护她,但她在这里没有朋友,还总有一堆三姑六婆,喜欢对她品头论足,甚至私下给她使绊子.特别是大太太极其亲眷,在出席一些严氏家族的活动时,经常借机会排挤兰茵,给她难堪.
严子川是一个做事周全的人,虽然和大太太情分已断,不再生活在一起,还是给她保存了面子上的尊严.晋州这个地方很传统,每逢年节、族中长辈做寿,作为晚辈,严子川都理应出面参加族里的活动。可是,他太忙了,要应付蒋公那边的挤兑和明里暗里的斗争,又要集中精力抓好晋州的经济建设与军事建设,实在分身乏术。让徐竹青出面,族里的人不仅不会嫌弃,反而因为她是严子川的原配而格外地尊重。俆竹青也一直很享受去出席这样的活动.
然而,当兰茵随严子川一起回老家,请族人吃饭的时候,如果俆竹青”恰巧”在场,徐就会安排让太太们坐一桌,姨太太们坐另一桌,特意把兰茵安排到偏厅的姨太太们群里,以此显示自己的正室地位.大太太的故旧党羽,则借此机会就对兰茵冷嘲热讽,连笑带骂,出尽怨气.
兰茵并没有受过这种委屈,这才知道名分原来这么重要.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俆竹青还是可以随意骑到她的头上欺负她.不过这些家务琐事,她不想给严子川增添烦恼,一般都极力忍耐,避免和俆竹青冲突.
兰茵有一次看严子川的日记,上面写着:想想一旦跌在万丈深沟,骨粉肉泥的当下,自己是个什么现象坐的欲垫,穿的功袍,戴的名帽,背的贤妻,拖的肖子,如何滚的动欲是自身的盗贼,自当化贼为子。功是分内事,名是身外物,成与不成,有与没有,听其自然。妻自是妻,子自是子,贤与不贤,肖与不肖,尽其在我。我本若汽球,乃被多绳牵,一旦能割断,自然上升天……
这段话,让她觉得很酸楚.替他想想,他肩负一省的安危,还有来自各方的压力,处境如同坐在火山口一样,确实不容易.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除了事业的重压以外,还背着贤妻,拖着孝子,难免会觉得累……其实那时的小军阀,手下几百个人,就敢娶五六个姨太太的大有人在.严子川身边只有兰茵一个人陪伴,膝下是同父同母的三四个孩子,家庭人口算是极其简单的.他麾下拥兵十几万,晋州又是著名的模范省,富可敌国.他若养不起家,整个中国就没几个人能养得起家了,何必发这样的感慨呢?可他是把家人放在心里去疼爱的,看得和他的功名事业一样的重要,所以才特别患得患失,觉得压力重重.兰茵体贴他的心思,一般也不愿意向他诉苦.
特别是,严子川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上需要时常找她以外,没什么时间陪她玩.他一心扑在事业上,甚至吃饭,走路的时候,都在想建设晋州的事.兰茵不止一次看到他,吃饭总是忘了吃菜,或无意识地只吃一道菜.要别人提醒他,才醒悟过来,改吃别的菜.他这样忙,哪有精力关注兰茵的情绪呢?而兰茵在龙城待了将近两年,既不喜欢吃面食,也不喜欢喝老陈醋,举目无亲,又没有谈得来的朋友,生活十分苦闷,逐渐萌生去意.
因为9.18事变的事,兰茵曾向学校提出延期入学的申请,然后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年半,帮着严子川建设工厂,修筑铁路,处处都需要她用专业知识进行科学计算.眼看已经是1933年的春天了,她决定回加州继续读她的博士学位,顺便把儿子Hal也带到美国读小学.她还是最信任美国的教育系统.美国不光教授小孩知识,最主要是能够培养孩子自信独立,正直诚实,热爱自由和社会责任感等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这次,她还带上了兰姨娘唯一的哥哥,想让他帮着经营她在美国的瓷器铺子.许家在大同,本来就是卖瓷器的.她的哥哥是个内行.而兰茵在旧金山的铺子利润很高,在美国干一年的收入,几乎顶在中国干五年了.”肥水不留外人田”.兰姨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兰茵想替她照顾好家人,至少让他们躲过战乱.她的哥哥很高兴,带着一家欣然前往----出国,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很流行,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机会呢.
可是,兰茵刚到美国安顿下来不久,就接到严子川重病的电报.这下她慌了,只好把孩子托付给哥嫂一家,自己匆匆地赶回晋州.她知道严子川有些迷信,再加上自己的来历神秘.自从严老太爷,把她称作他的”福星”后,他一步也不愿离开她.而她要拿下PhD,还需要三到四年的时间,恐怕这个博士,是没机会读了.
严子川回到龙城后,一直住在督军府旁的东花园.他知道兰茵喜欢西式的建筑,就把督军府内的二堂、穿堂、门楼、廊房等建筑陆续进行了翻修改建。新修的建筑既带有近代西洋建筑的色彩,但仍不失中国传统的古典风格,造型大方,美奂美轮。
兰茵批评老宅植被太少,严子川就在东花园凿鱼池,架小桥,筑凉亭,叠假山,四周种植丁香、牡丹、月季等花木和攀援植物,环境布置得十分优美。此外他还造了梅山,这是一座土石堆砌的山景花园,扩建后的梅山园林占地面积约六亩多,茂密的青松翠柏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冬天的时候梅花盛开,宛如一片香雪海.山间有数条小路,沿石阶皆可攀登而上,直至山顶,山上建钟楼一座,上有自鸣钟,每到正点,发出震耳的钟声,远处都能听得清晰。兰茵很喜欢这里,经常和严子川一起爬到山顶,看晋绥军操练.
兰茵一进东花园,侍从们见到她回来,都如释重负.她穿花拂柳进了严子川的卧房,一下就愣住了,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