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将星乱世兰》灵筠2015

41、一番柔语诉衷肠(一)

　　徐永昌谈完公事后离开严子川的卧房,一路出府.他走过梅山的时候,看见兰茵站在那里,就不知不觉地踱了过去.兰茵站的地方是一座平台，建有数间凉亭，亭下有石桌石凳,一股清泉，汇入莲花池中．石山、钟楼、清泉、亭阁、古碑、花木、同中西合璧的自省堂相映互衬，是督军府里一处绝妙的景观。

　　他以前见过的兰茵,一直穿军装.这时看她穿着一袭修身设计的藕荷色的洋装,裙子贴身包裹,显露出玲珑的曲线,就象一朵晶莹剔透的紫玉兰.她的周围满是花树,清泉如带,池水粼粼,衬得人面花光,越显美艳.两人目光一接，他不禁脸上一红，心头怦怦跳动，装着看花，把头偏向一边,心中原有无限疑问,却始终开不出口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的身份,竟是严子川的二夫人.想起自己和她一起浅酌葡萄酒,纵论国事的那些往事,仿佛尽在梦中……

　　兰茵倒是从容大方,拿起石桌上的一个袋子,递给徐说:”徐主席,我当初去你的麾下工作,总司令并不知情,我是背着他回国的,只是想为抗日出一分薄力.在33军里,我一直过得很愉快.现在战事告一段落,我原本想回美国继续我的学业.可总司令身体不适,只好匆匆回来.我临走时,买了一点治头疼腹痛的西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上.”

　　这些美国的特效药,当时十分珍贵,何况兰茵万里迢迢的从国外带回来,徐永昌接了过来,心里很感动.兰茵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交给他,说:”这是总司令让我带给你和嫂夫人的礼物,请不要嫌弃”.他打开一看,是一对手表,一大一小,不同于严子川的那块表金光闪耀,但是设计简洁,很有品味,他非常喜欢,可是他知道这对钻表价值不菲,他半年的薪水,也未必能买的起,连忙推辞.

　　“徐主席,你不要客气.我对你非常感激.总司令虽然才干和毅力出类拔萃,可是他脾气乖张,不好相处.这几年多亏你为人大度,做事体谅,这份礼物,真的不足弥补你受的那些委屈.总司令心里也知道,他个性比较强,得罪的人多,一刻也离不开你的辅佐.他能放手为百姓做点实事,都仰赖你在外替他四处斡旋,遮风挡雨.”

　　她知道严子川这个人好揽权管事,徐永昌辛辛苦苦的帮他出山,可是他一上台就架空了徐,让他当个光杆主席,事无大小,一律自己插手．徐大度,索性彻底放权,私下对亲信说:”总司令好多管事，以后我是八个字的主席，即倡用国货，整顿教育。”徐从此把大事交秘书长向严请示，日常事务交秘书长主持，并把自己的名章交秘书长代行。严子川身上责任太多,累得要死,又反过来骂徐懈怠,光拿工资不干活.这样的老板,确实很难伺候.严善于发现人才,但是猜忌心强,大小事都抓，说的一套，做的另一套，对人皆疑，束缚所属不敢前进,因此不能很好地使用人才.这是他的一个大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秀眉微颦,一脸歉意.徐永昌觉得兰茵能了解自己的处境,那么这两年为了国家统一和百姓安定,而在晋州忍辱负重的这些日子,也就没有白过.

　　他心里很疑惑:兰茵有才有貌,又曾留学美国,军衔也不低.这样的女子,在乱世已属于凤毛麟角.她理应得到夫君一心一意的爱,怎么也不该屈身与人为妾呀.不知她是如何流落到督军府的？他见过严子川的大太太,那是个很倔强很威风的女人.看来严氏之猜忌,太太之威压,兰茵俱得忍受.此人薄命,比我犹甚。想到此间，对兰茵的处境十分同情.

　　兰茵倒没有猜到徐的这些念头.她知道严子川有些嫉妒徐永昌的才干,徐在严那里受了不少委屈,而且两人也有政见不和的地方.徐永昌勤勉正直,善于处理和各方的关系,她不希望严子川失去这样一个好帮手,就尽力地抚慰他,向他慢慢解释两个人的误会.

　　在修铁路的事上,徐主张用宽轨,而严坚持用窄轨,兰茵就详细向徐解释了其中的科学预算,以及运用决策支持系统做出决策的流程,表示严并不是刚愎自用．严不要中央一分钱,坚持自己修铁路,而徐觉得应该接受铁路局的资助和管理,兰茵就举例南京方面干一点小事就四处扯皮,而严子川全靠自己精心筹划,即使累的胃出血,也很快把路给修起来了.严主张修公路,而徐觉得没用,中国人没几个人会开车.兰茵就给他讲了美国四通八达的公路网,对社会发展的推进作用,以及”要想富,先修路”的观念．

　　徐永昌对严子川最大的不满,就是觉得他对中央一直怀有二心,自己发展第一,国家放第二位.兰茵就向他介绍了美国联邦制的组成形式,各州有自己的法律,规章,警察,税收等等.在美国就是主张”家大于国”的,因为那是一个民主的国家,大家追求的是对所有人的正义,公平和自由,而不是一个独裁专制的政府要消灭一切反对的力量.严子川主张村民自治,主张公道和热心,这很接近七十年后她生活的美国的社会风气.

　　她说,当初中原大战时的东北军,是支持中央的.可是一个连自己的老家、父母兄妹都不保卫的军队，怎么奢望他们能保卫国家？不少东北军已经当了伪军,调转枪口帮日本人.张学良当初要是好好经营东北,而不是南下来抢华北和晋州的地盘,东三省也不会丢得那么容易.

　　徐永昌连连点头,他对入关的奉军也印象不佳。晋绥军对老百姓是秋毫无犯的,因为严子川爱民如子,甚至曾经把拿老百姓东西不给钱的士兵开膛,以儆效尤.而东北军则是一路烧杀抢掠,土匪作派.徐曾在宴会上说：“譬如乘火车一定要先购票，坐人力车一定要先讲价，而奉军则一概蛮不照行。社会对之有种种歌谣，如‘妈的巴子是免票，后脑勺子是护照’……奉军所经之处，无不被其蹂躏，奉军所驻之地，无不抢案迭出，绑票之风，亦自奉军来后开始，可以说奉军所到之处，亦即土匪所到之处。” 宴席上的严子川听此，笑而不言，却在私底下对徐永昌说：“你说得对，的确如此。”严子川为人圆滑,是不会明着批评奉军的.

　　兰茵接着讲述,在严子川呕心沥血地经营之下,这短短的几年时间里，晋州的经济已经得到长足发展，几年里累积的资本比1932年前15年的总量还多.人民富裕,百姓安康,晋州呈现一片蒸蒸日上的景象.所以,受人民拥护的长官,才是好长官;爱自己家乡的人,才是爱国家的人……

　　徐永昌一直以”儒将”自居,他爱好读书，尤嗜儒家经典以及历朝史籍,年少时即读《左传》，从军后长年请秘书为他讲论经史，探究古今成败得失之机。可是当兰茵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窗户,许多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念头纷纷攘攘钻到脑子里,许多对严子川不满不平的地方,也变得心平气和了.他忽然好羡慕严,有这样一个聪慧的姑娘全心全意地帮着他,他有什么事会办不成呢

　　两个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的来到督军府的大门口.兰茵最后和他说:”当然,总司令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比如在用人上,只喜欢提拔老乡,这一点比徐主席你差远了.我当初在你麾下工作,比在他那里快乐多了.只不过现在他病着,不能批评他.我觉得他该向你学习用人之道.” 徐只抓大事，不问细事，说到做到，用人不疑，鼓励所属发挥所长。兰茵还是比较喜欢徐的工作作风.

　　用人唯亲，这是历代掌权者一条不成文的原则。严子川也不例外,他对亲戚十分照顾。十几年前,大夫人徐竹青的叔叔徐一清，就当了财政司司长兼大汉银行经理，掌握晋州财权。还有个徐家的亲戚靠严子川的关系进了粮食局当局长。有人说,此人不懂粮食,什么也不会做。严子川哼了一声说：“那他会吃粮食不？会吃就行。”众人听了,目瞪口呆。

　　这是严子川建立家族统治的手法,兰茵对此十分反感,她觉得以裙带关系和个人的好恶,决定他人的官职和前途,而不是量才录用,这是封建专制社会才有的现象,她要坚决抵制.所以她把兰姨娘唯一的哥哥,送美国去了,表示她的许家,不需要督军这样的”照顾”. 而兰茵最烦以大太太和五妹子等人为代表的乡土封建势力,这些人整天围着严子川,取悦讨好他,希望从他身上得到好处.而他喜欢被奉承,也很享受这一点,身边总是乌烟瘴气的.兰茵带着孩子出国留学,就是想躲开他们.一想起那些人，她就一脸的幽怨．

　　见她秀眉微颦，面带愁容的样子,徐永昌心中不忍.他深知伴君如伴虎,严子川表面谦和,内心精明,大权独揽,心意难测,绝对是一只”笑面虎”.俆竹青一家盘根错节,掌握财权,在晋州已经很有势力.而兰茵孤身一人,虽然任职晋军,也难免要受到徐家的打压.可现在,他自己也颇受严子川的猜忌,泥菩萨过江,爱莫能助，心中不由一片惘然.他知道该告辞离开了,不由启口:”二夫人…….”兰茵说:”你还是叫我沈参谋吧.”

　　“好.”他答应,”沈参谋,谢谢你万里迢迢赠药,也很感激你今天的一番话,解开我不少的心结.你放心,我知道总司令的才干胜我十倍.我能做的,就是一心一意的帮着他,建设一个繁荣安定的晋州.”

　　后来,即使徐永昌被严子川猜疑,不得不离开晋州,受蒋的邀请去中枢工作,也一直帮着严子川向中央要钱要粮,苦心在□□面前维护严子川的利益,终生和晋州保持着和谐互助的关系.他到中枢任蒋的幕僚后,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对蒋说:”严先生精勤稳练，苟以国事属之，尤能顾全大局。整个经济问题，若能与严先生商一新经济长策，或较求之外国人为妥当……” 对于徐永昌而言，他一生中很大一部分的精力，都用在斡旋蒋严的关系之上。蒋公也为他这一番恳切的话动容，许诺:“将来选举正副总统，严先生必居其一。”

　　送走徐永昌,她又去孩子们那里呆了一会儿.二儿子已经去美国读书了,还剩下小四,小五和一个女儿,都没到学龄.不过兰茵充分发挥了”虎妈”的特质,逼着他们弹钢琴,做数学,读各种各样的课外书,每天的功课十分繁忙.

　　在孩子问题上,兰茵倒觉得严子川并不是人们说的是那种”土皇帝”,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位置传给子孙后代.这一点,就比当时的大多数人,包括毛蒋都强.严子川最赞赏尧舜的禅让制,他反复强调“井田的经济制度，传贤的政治制度，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但是兰茵一心要培养高素质的下一代,对孩子们的要求比较严格.她一一检查过他们的功课,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中午了,就返回严子川的卧室,照顾他吃午饭.

　　严子川和徐永昌商讨了一上午省里的工作计划,等他告辞以后,仍然思索着各项政策,觉得要干的事那么多,可自己躺床上起不来,把时间都浪费了,心里颇为烦躁.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又谋算了一上午,劳心劳力,这时坐卧不宁,觉得躺着也累,坐起来也累.兰茵一进门,看他一头虚汗,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已的样子,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