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悲》卧鱼夫人

6、养病

　　道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巨大白狐，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
　　狐，天生媚骨，纵是刚学会化形的小狐，都会在自己未发觉的时候以声色魅惑对方，更何况狐悲这种修行千年的。
　　这是狐的天性，就算狐悲平时刻意压制，摆着正人君子的架子，在自己弱势的时候却暴露无遗。
　　精怪惑人，需深谙五识之道，从眼，鼻，耳，舌，身下手，勾得人神智迷离者为下，引得人动爱动情者为中，上者则是以色为佐，以心为诱，不露痕迹地引得人倾心于己，色不迷人人自迷。
　　狐悲自然是后者，即便李乘风定力再好，也耐不住这种无声的蛊惑。
　　于是，当道士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房间，手下是白狐柔软如月光般的皮毛。
　　昏暗的内室，漂亮的白色妖兽蜷起身子，敛去所有的骄傲与强大，安卧在道士身边，温顺而乖巧。
　　——蛊惑的不是面容皮相，而是强者的臣服。
　　凰儿被吓得没了声，墨北也耸起了背，身上的兽毛根根倒竖。
　　俩妖精惊悚地看着李乘风一脸淡定地摸了摸白狐的头，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捏了捏耳朵。
　　然后一双犯贱的手给狐狸从头到尾顺了个毛，末了，还捏了一把狐悲毛绒绒的大尾巴。
　　说也奇怪，本来没什么意识的白狐忽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是有几分要醒来的意思。
　　“乖，睡吧。”
　　道士的声音依然如往日一般清冷冰冽，可隐隐的，却带上了几分宠溺的味道，好像面前卧的不是千年修为的妖，而是还在撒娇的小狐，只要稍微宠一宠就会粘上来，用脑袋拼命拱他的手掌。
　　晚上，李乘风没有回山寨，在房间里陪了狐悲整整一夜。
　　那天晚上，狐悲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华山，没有雾观，也没有无妄师弟。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带着温暖味道的，雪白柔软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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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醒来，狐悲一睁眼就看见了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的道士，差点惊得炸毛。
　　可在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李乘风的时候，便冷静了下来，深碧色的眼睛眨了眨，眼神里就有一种既欣慰又难过的神色浮了上来。
　　他想，原来是他陪了自己一整夜。
　　李乘风还没有醒，一只手拽着狐悲的尾巴，整个身子陷入蓬松柔软的皮毛里。他睡着的时候面容平静，敛起往日的冷傲神情，薄唇略微地抿着，显得有些稚气。
　　狐悲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原来这一世的他，现在也不过二十岁。
　　他还是个孩子，狐悲心想，觉得有些难过。
　　把李乘风送上华山的时候，他还不到一岁，是个不能人言的婴儿，软绵绵肉嘟嘟的，被狐悲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一个人无聊地吐泡泡。
　　他把婴儿托付给最信任的师弟，然后便返回了烟山。那时候他想，让李乘风跟着师弟，有人护着，总比跟着他这个奄奄一息的妖精强太多。
　　哪成想他那个一脸腼腆的师弟五年前就没了呢？
　　狐悲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看了片刻后，狐妖垂下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渐渐睡去。
　　他曾发誓，要护他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平安无忧的。
　　可是，天道无情，就是强大如他，这一回，也不知还能守多久。
　　自从那一晚后，李乘风似乎爱上了狐悲柔软顺滑的皮毛，趁着狐悲修养的时候，有事没事就从山下跑上来，然后蹲在床边望着卧在榻上的巨大白狐，目光炯炯。
　　狐悲心中好笑，也不吭声，只管闭目养神。
　　李乘风屏气凝神地盯了他许久，似乎在确认他到底睡没睡着，然后伸手摸了摸狐悲的耳朵，见他没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爬上了他的床，靠在白狐柔软的皮毛上，满足得直叹气。
　　狐悲本是不喜欢化成原形的，他自小生活在道观里就被教导要藏起耳朵和尾巴，后来又经历些许变故，更是不喜自己的妖化形态，所以平时基本都是以人形示人。
　　可是奈何李乘风对自己的皮毛喜欢得紧，狐悲观察了好几日：看他面无表情地摸他的耳朵，看他面无表情地揪他的尾巴，看他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打滚。
　　——可爱得像个孩子。
　　于是，每次李乘风来对他进行骚扰的时候，狐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折腾。
　　就算这一世，他与以前截然不同，只要能让他开心，狐悲出卖他一身皮毛，也算是值了。
　　两个人就这么平安无事地相处着，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小半月，狐悲觉得他再这么躺下去就该长毛了，索性便化回人形，宣称是“病好了”。
　　可这一化人形才发现，他躺了太久，竟没注意到自己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挂了一个小小铃铛，一碰叮当作响。
　　堂堂千年狐妖，像宠物似的被挂上了铃铛，这还能忍？
　　被蹂躏了数十天的狐悲终于觉得，他似乎是对这个孩子纵容过头了。
　　李乘风从山下上来的时候正是中午，一进门，就看见白衣的妖狐皮肉不笑地看着他，手里一枚用红线穿着的铃铛被捏得变了形，眼神是少见的冷冽。
　　道士难得有点心虚…他是不是做的太过了些？
　　可心里这么想的，面上却无迹可寻，依然一幅淡定从容，无所畏惧的清冷模样。
　　狐悲就这么看着他，然后指尖用力，那可怜的铃铛就化成了飞灰，连渣也没剩下。
　　李乘风看看死无全尸的铃铛，再看看狐悲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张万年冰山脸往那儿一杵，一幅“爷后事都准备好了，你能拿爷怎么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狐悲本来还想说上两句，可一看李乘风的表情，瞬间就被气乐了。
　　风过无痕，带出一片林声飒沓，狐妖雪白的衣，墨黑的发，深碧色的眼睛那么好看，流转着温暖的光。
　　“坐，喝茶。”
　　李乘风愣再原地，一瞬间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