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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妄 ...

  •   狐悲病了。
      自那天见过李乘风之后,就倒了下去,整日半睡半醒,昏昏噩噩的。
      梦里,是华山的雾观。
      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合适的道袍,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还没收回去,半人半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华山的冬天很冷,凌烈的寒风吹到脸上,如刀刮过一般,狐悲没有冬衣,脸冻得通红,拼命地呵气,好像这样便能暖和一点似的。
      他是妖,不许住在道观里,化形后就搬到了后山,一呆就是大半年,除了偶尔来一趟的师父,基本没有人来看他。
      雪越下越大,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多天,连他住的草屋子几日前都被大雪压塌了。狐悲站在山顶,远远地看着山下道观里的灯火,有些难受。
      今天正是除夕,他却无家可归。
      远远的,山坡上好像出现了什么人。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作道童打扮,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身上裹着白抛抛的棉袄,打眼看上去,像个软糯的团子。
      道童手里不知道捧什么东西,此时正哼哧哼哧地往山上爬,眼见脚底一滑就要从石阶上滚下去。
      狐悲一看不好,也顾不得收起耳朵和尾巴,嗖地一声蹿了过去,揪住道童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胡闹!这么大的雪你来干嘛!出了事怎么办!师父同意你一个人来后山了么!”
      道童本来就受了惊吓,又被狐悲不分青红皂白地吼,瞬间眼圈就红了,可还是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塞到了狐悲怀里。
      那是一个碗,碗里躺了几个饺子,白胖胖的,却已经是凉透了。
      道童的声音怯怯的,还带着哭音。
      “师兄,吃饺子…”
      那时候,无妄六岁。
      记忆开始模糊,小小的,糯米团子一般的道童变成了腼腆俊美的青年。
      初春时节,杨柳拂堤,山上的桃花灼灼,仿佛要燃起来似的。
      无妄站在道观门口,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道袍。而他躲在树后,白衣染血,一道抓痕从左肩开始,贯穿了整个背部,触目惊心。
      “师兄,衣服。”
      看见了树后招手的他,无妄跑过来,恭敬地递上了道袍,目光落在他背上的伤口上,蹙起眉头:“师兄你受伤了。”
      “嗯,”狐悲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一阵他总奉命出去做事,遇上凶恶的妖或鬼搏斗一番,带着伤回来也不算稀奇“今天有点失手,被抓了一爪子,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妖没人那么脆弱。”
      无妄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师兄每次回来都要换了衣服才去见师父。”
      狐悲抬起眼睛望向他,挑眉:“怎么?”
      “没…”无妄低下头,清亮的眸子不知为什么有些黯淡“只是觉得…师兄能随便下山去,让人羡慕。”
      “下山也是捉妖除鬼,拼死拼活的,师父说了你天性不适合做这类差事,只管研究天象便好,说不定往后也是个能窥得天机的人物。”
      无妄腼腆地点点头,乌黑的眸子看着他,目光干净得如同初春的梨花。
      然后便是鲜血,他被打回原形,躺在无妄怀里里,气息奄奄,喉咙上一道致命的伤口,鲜血淋漓。
      无妄一边哭一边给他的伤口上药,狐悲睁大了眼睛,碧色的瞳孔微微扩散。
      “师兄,你别这样,师父只是一时想不开才伤你的。”
      “他为人冷淡,可对你却是真的好,师兄你先下山躲两天,说不定师父就冷静下来,就去找你了。”
      “师兄,求求你,说句话吧…”
      狐悲没有反应,白色的皮毛浸了血,有种残忍的美。
      无妄试图安慰怀里的巨大白狐,可任何语言在狐妖那双空洞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终于,无妄崩溃了,抱着狐悲,嚎啕大哭。
      “对不起,师兄,我算到了,我都算到了!可我阻拦不了,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他只身独闯华山,凭着一枚散魂铃杀上了雾观。
      墨发皆白的无妄站在门口,露出了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他望着双目赤红,恍若妖魔的狐悲,哀求:“不要再杀了师兄,我给你算。”
      他的师弟是神算,上能窥天命,下能断三生。
      哪成想,这所谓的掐算天命是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呢?
      ——天罚难逃,五雷轰顶。
      在他亲手把李乘风送到雾观的那个冬天,须发皆白的无妄坐在蒲团上,亲口对他说了这八个字,语气悲悯。
      那时候,他还不信。
      可如今想来,却是一语成谶,他那腼腆爱哭的师弟,终是如他所言,丧命于天雷。
      从此,再无过去,再无未来。
      **********
      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狐悲化成原形,缩起身子,趴在柔软的被褥上,像是睡着了,连呼吸都轻了很多。
      墨北卧在他身旁,偶尔关切地嗅嗅,然后冲快哭出来的凰儿摇了摇头。
      妖丹受损,无药可医。
      这是狐悲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毛病,每次犯也只能等他自己清醒过来,别人再着急,也不顶用。
      若他只是单纯地昏睡也就罢了,可这期间狐悲的气息会越来越微弱,墨北和凰儿都担心他就这么安然睡过去,不再醒来。
      “公子,公子到底怎么了,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凰儿终于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一哭起来就收不住。
      墨北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在门口某人身上,便闭上了。
      李乘风刚进门就听见了凰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便看到了卧在榻上的巨大白狐,便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狐悲的真身。
      狐妖的皮毛像凝了清冷的月光,遍体银白,没有一丝杂色。他静静地卧在床上,身子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甚至连呼吸也微弱了下去。
      晦暗的房间,沉睡的白狐,以及殷红似血的锦缎被褥。
      第一次,李乘风觉得,原来妖也可以这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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