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悲》卧鱼夫人

4、死讯

　　“也罢，算是我欠你的。”狐悲抬手扶额，再看看道士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奈道：“一个酒葫芦换我一份承诺，你这道士还真会做生意，你就不担心我翻脸不认人？”
　　李乘风盯着狐悲看了许久，眼神那叫一个认真，看得狐悲都怀疑自己的脸上是开了朵花还是怎么着，才慢吞吞道：“你活了这么久，要是不守信用，可就当真白活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狐悲就是不认，也得认了。可一看李乘风木着张脸杵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悄悄感叹：
　　他不过是几百年没出烟山，外面的世界就这么疯狂了？连道士都去当无赖了！
　　心里一边悼念着世风日下，可对于李乘风的造访，狐悲却还是很高兴的。
　　“来都来了，便宜也讨完了，道长若是没有什么事，可否陪在下饮一杯茶？”
　　有茶喝李乘风就理所应当地留了下来。泡茶的还是上次那个红衣少女，黑着脸，对李乘风爱搭不理的。
　　李乘风也不介意，他这辈子遭得白眼多了，再来几个也无所谓，可是这回，却有人看不下去了。
　　“凰儿。”狐悲端起茶盏，淡淡地睨了一眼红衣少女，语气隐隐透出几分不快。
　　凰儿被自家公子一说，委屈地低下头不吱声了，心里却给李乘风记了一笔。
　　她跟在公子身边时间并不长，青儿嫁到山南后，才顶了她的位置，算起来也不过十几年，
　　林子里的妖都说公子好眼光，就是挑个侍女，也是有仙根的。
　　可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这个位置，是她死皮赖脸，向公子求来的。
　　凰儿本是烟山山顶，寒潭里所生的一尾锦鲤，得天独厚的位置，吸纳日月精华，再加上天赋异禀，修炼速度远远快于平常精怪，不到百年就化成了人形。
　　换句话说，像她这样的，都是有修仙的底子，若是专心修炼，几百年后必定位鱼跃龙门，位列仙班。
　　修为高，人又聪慧，她承认自己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可是在面对公子的时候，她却是那么的谦卑。
　　青儿走后，公子本是不打算再招侍女的，她自然也被拒之门外。
　　公子说，你是修仙的料子，跟在我身边对你的修炼没有任何好处。
　　她在林子外跪了三天三夜，倔强地不肯走，那时候她刚刚化成人形，道行不够，化形不稳。跪到最后打回原形，整条鱼滚在土里，狼狈地沾了一身的泥。
　　然后，她见到了公子。
　　雪白的狐妖在她面前俯下身子，向她伸出了手。满身污泥的她就这么被公子捡了起来，放在了一个盛着清水的瓷碗里。
　　她把头埋在水里，有点想哭，可是公子的声音似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清润而温柔。
　　他说，也罢，你就跟着我吧。
　　那一瞬间，凰儿想，只要能离公子近一点，她所谓的骄傲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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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儿走后，李乘风喝了口茶，忽然来了一句：“那鲤妖对你有情。”
　　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狐悲也没否认，抬起眼睛，静静望着李乘风，末了，轻声道：“道长似乎对此事很介意？”
　　“我看那鲤鱼修行也不过百年，若是不沾惹尘事，将来也能得道飞升，你招惹她，便拦了她的仙路，是造孽。”
　　狐悲似乎料到了道士会这么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抿了口茶，等着道士的下文。
　　“其次，你是狐，她是鱼，你们衍出的后代半狐半鱼，绝对很丑。”
　　这句话显然是超出了狐妖的预料，狐悲一口茶差点把自己呛着，顿时哭笑不得：“道长误会了，凰儿是我的侍女，不是我的妻。”
　　李乘风想了想，似是明白了，点点头：“哦，原来你是吃干抹净了，还不想给人家名份。”
　　这都什么跟什么，狐悲觉得眼前这个道士就是来气他的，他规规矩矩地待在山上，什么也没干，转眼间就被扣上了始乱终弃的帽子，他冤不冤啊。
　　“道长的意思是说我薄情？”狐悲挑眉，强行把磨牙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活了千年，也经历了不少，本是什么都看得开的，可遇上这个道士，几句话间，千年的修为就有了破功的意思，恨得牙根痒痒。
　　“不，公子理解错了，”李乘风好像没看见狐悲渐渐黑下来的脸色，出言不逊：“你不但薄情，而且无耻。”
　　坐着主人家的凳子，喝着主人家的茶，还连着主人家一起骂了，这事儿，也只有李乘风这样的奇葩能干得出来！
　　“李道长，说话要留点口德。”
　　狐悲瞅着李乘风那张死人脸，气不打一处来。
　　记忆里，这张面孔总是沉静如水，黑色的瞳孔里似融了华山的霜雪，看不见温度，也看不清喜悲。
　　那时候，还是小狐的他只能仰望着，连伸手牵住他的衣角都觉得是亵渎。
　　可一模一样的脸安到李乘风身上，就彻底变了味儿，不但尊敬不起来，还特别想揍上一拳。
　　揉了揉太阳穴，狐悲勉强平复了心情，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道士在人界混得这么惨。
　　李乘风自师父去世后，便下了山，十五岁后就没人教导，更不懂人情世故，想怎么就怎么，不满意张嘴就说，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狐悲却是在人界混了许久的，虽然是妖，却不觉地沾染了一些人类的繁文缛节，说话也是说三分藏七分，遇到李乘风这类油盐不进的，只能气结。
　　“我于凰儿并不是道长所说的关系，道长就算不卖我狐悲的人情，嘴上也要给女儿家留几分薄面吧。”
　　狐悲看着李乘风点头，道了声“抱歉”，觉得这道士虽然嘴巴坏了点，实际上还算是通情达理，还没等回一句“无妨”，就听那道士说：“既然你对她无意，留她在身边，还是造孽。”
　　狐悲于是没音了，李乘风却笑了起来，那张冷冷清清的面容忽然浮起有些促狭的笑容，显得格外生动，说道：“不过，这也不算伤天害理，我不会因为这个收了你。”
　　一句话说得狐悲又好气又好笑，漂亮的狐狸眯起眼睛，深碧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李乘风，声音低沉：“你觉得凭你的能耐，收得了我？”
　　“收不了。”道士老老实实答道，目光平静，好像坐在对面的并不是法力通天的千年妖精，而是只不谙世事的小狐：“可我现在收不了不代表以后收不了，你要是做了坏事，害了人，我还是要找你算账的。”
　　说完，李乘风上下打量了一下狐悲，问：“你害过人么？”
　　狐悲被这道士一席话堵得肝疼，听他这么一问更觉得这孩子不会干事儿，不由得呛了句：“雾观怎么出了你这样的道士，无妄子怎么教你的！”
　　“没人教过，师父仙逝后，我就下了山，再没回过观里。”
　　手一抖，一碗茶直接扣在了地上，刚才还淡然如风的狐妖忽然惨白了面孔，喃喃：“无妄子…死了？”
　　“家师五年前便不在了。”对于狐悲的反应，李乘风稍稍有些惊讶，随后释然，问到：“公子与家师是旧识？”
　　“他…怎么死的？”狐悲稳定了下心神，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渡劫失败，天雷轰顶。”
　　短短八个字间，碧色眼镜的狐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瞳孔扩散开来，像是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回不过神。
　　“公子？”
　　李乘风有些奇怪，修道之人，都是听命于天，渡劫飞升不成功的也并不少见，他从小听师父教诲，对这种事都看淡了。所以，无妄子死的时候，李乘风只是觉得可惜，却不觉悲伤。
　　可眼前的狐妖却像失了神志，李乘风唤了几声后才反应过来。
　　之后的谈话便是可有可无的了，狐妖心不在焉，李乘风说了几句都得不到回应，索性就没有了谈话的兴致。
　　临走的时候，李乘风回头看了一下还坐在院子里的狐悲。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衣的狐妖身上忽然涌起了一股子死气，沉寂而绝望。